第178章 戈壁之火(1/2)
石达开的部队翻过乌鞘岭之后,河西走廊的地貌开始变了。
黄土越来越薄,戈壁越来越宽。风从北面吹来,干燥而坚硬,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路边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有的只剩几堵残墙,屋顶塌了大半,门框歪着,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马匹的鼻孔里喷着粗气,蹄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密的尘土。
先头部队在凉州以西约六十里处停住了。前方侦察的骑兵带回了一个消息:前方约四十里处发现大量兵力集结,兵力约数万人,以骑兵为主,正在沿戈壁边缘向东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像是冲着凉州方向来的。石达开蹲在一块风化岩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灰黑色长线,线的末端扬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被西北风吹得斜斜地飘散。那是骑兵行军的扬尘。扬尘的高度和宽度表明对方的兵力规模很大,至少有数万人马,正在以骑兵纵队的形式快速推进。
石达开在笔记上记了几笔,让传令兵快马回报后方的指挥部。洪启明当天傍晚就收到了前线的报告。他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在夜色中向西北方向连续瞬移。
他先到了石达开的前线营地,在营帐里跟石达开碰了一面。石达开把侦察到的敌情详细说了一遍:“对方以骑兵为主,大约三万人,分三路推进,中路最快,两翼稍慢。马匹大多是蒙古马,耐力好,速度快。但他们装备差,大部分人只有马刀和长矛,火枪不到一成。”
洪启明在桌前坐下来,把石达开的笔记翻了一遍,问了一句:“他们发现我们没有?”
“发现了。前锋已经停下来了,正在调整阵型。”石达开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位置,“他们停在这里,距离我们大约三十里。今天夜里可能会继续推进,也可能就地扎营。”
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用炭笔画了几条线。他画完之后,把纸推到石达开面前:“如果他们明天进攻,正面用火力拦。如果他们撤退,退路要封住。你派一支骑兵绕到他们后方,等他们往后跑的时候从后面堵。正面一打,他们撑不住就会往回跑,后方的骑兵正好收口。”
石达开看着那几条线,点了点头:“骑兵绕过去要多久?”
“今天夜里出发,天亮之前能到。”
当天夜里,一支约一千五百人的骑兵从石达开的营地出发,绕过戈壁边缘的一处风蚀岩群,向西北方向插了过去。洪启明没有随骑兵行动,他沿着河西走廊的走向继续向西移动,在戈壁深处的一片沙丘地带停了下来。
对方的兵力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三万人马散布在戈壁滩上,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扎了营,篝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马匹在营地外围拴成几排,有人在喂草料,有人在卸马鞍。营地中间有一顶大帐,帐内有人在议事,声音隔着帐篷布传出来,说的是西北方言,大意是在争论明天是打还是退。有人说前面是朝廷的兵,打不得;有人说镇南王府的兵从南边一路打过来,打也打不过;有人说往西退到甘州去,那里还有自己的人马。
洪启明蹲在沙丘后面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段。他的空间感知范围覆盖了整片戈壁,营地外围的哨位分布、马匹的拴系位置和营地周围的地形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他在营地东南方向的一处低洼地带蹲下来,确认了那片区域在对方哨兵的视线之外,然后启动了空间膜。
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方圆数里的戈壁表面。他站在沙丘后面,从空间里取出一批预先准备好的沙土,用空间膜把沙土从空间内逐批释放出来。沙土从空中落下,在地面上堆积成一道又一道的沙丘,沙丘的走向跟戈壁的风向平行,高度从数尺到一丈不等。沙丘形成的区域从营地东南方向约五里处开始,沿着对方可能的退路向西北方向延伸,总长约两里,宽度约一里。沙丘的表面松软,马蹄一旦踩上去就会陷下去,沙土会迅速把马蹄和人的小腿埋住,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把沙丘布置完成之后,在沙丘边缘蹲了一会儿,确认沙丘的走向和坡度跟周围的地形自然衔接。然后他退到了沙丘东南方向约一里的位置,在一块风蚀岩后面蹲了下来,等待天亮。
第二天清早,石达开的部队在凉州以西的一片开阔戈壁上展开了阵型。阵地选择在一处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台地上,台地长约二里,宽约半里,三面平缓,背面略陡。阵地的正面是一排用沙袋和石块垒成的简易胸墙,胸墙后面每隔两步蹲着一个持枪的士兵。他们手中的武器与清军和叛军的截然不同——那是新式的后装多连发步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暗蓝色光泽,枪机侧面的弹仓中压满了黄铜弹壳。这些步枪是宁波兵工厂在何锦堂主持下仿制改进的成果,采用旋转后拉式枪机,一次装填可连续射击多次,射速和火力持续性远超旧式前装步枪。士兵们蹲在胸墙后面检查枪械和弹药,有人在拉动枪栓试动作,有人在用干布擦拭枪管,有人在确认弹仓中的弹药数量。阵地的最深处,几门克虏伯炮已经被固定在沙地上,炮口指向正前方。
对方的骑兵在约五里外的戈壁上列阵。阵线拉得很宽,马匹在晨光中喷着白气,有人在阵前来回驰骋,像是在做最后的动员。前排的骑兵手里攥着马刀,刀身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后排的骑兵有人举着长矛,也有人背着旧式火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他们的阵列中,马刀和长矛反射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阵地,像一层正在涌动的铁灰色波浪。那层波浪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马蹄踩在干裂的戈壁地面上,扬起一层灰黄色的尘土,像一面正在升起的幕布,遮蔽了晨光。
前锋开始加速。马匹的奔跑从慢步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冲锋,马蹄声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道沉闷而持续的低频振动,从远处传到阵地上,穿过沙袋和胸墙,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脚底。尘土越来越浓,那层波浪越来越近,马刀的光点正在尘土中闪烁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戈壁。
石达开蹲在阵地的最高处,等那道尘土幕布推进到约三里处时,才向炮队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克虏伯炮的炮弹划破空气,越过骑兵阵线的头顶,落在阵列中后段的位置。第一轮炮弹命中后,在骑兵阵线的中后段形成了连续的爆炸和冲击,人马的尸体和破碎的武器被冲击波掀飞,尘土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碎片,爆炸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第二轮炮弹紧接着落下,瞄准的是阵线的中段,炮弹的落点比第一轮更密集,整段队形在短时间内失去了衔接和连贯。第三轮炮弹改变了方向,覆盖了正在试图绕过正面阵地的侧翼骑兵,迫使侧翼骑兵减速绕行,打乱了他们的冲击节奏和阵线厚度。
等到对方的骑兵前锋推进到约一里处时,石达开举起了右手,然后向下压了一下。胸墙后面的一排士兵同时拉动枪栓,一排排黄铜弹壳从枪机侧面跳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落在沙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第一轮齐射开始了,子弹从阵地前沿呈扇形射出,在冲锋的骑兵阵线上打出几道缺口。紧接着第二排士兵接替射击,连续射击形成的火网在骑兵阵线前沿构成了一道持续移动的拦截线。冲锋的骑兵在接近阵地约两百步时开始大量倒伏,马匹和人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一样成片地翻落在沙地上。后排的骑兵试图绕过倒下的同伴,但新的子弹不断填补着火力线的空隙,每一次缺口形成后都在不到两息内被重新补上。
整个冲锋持续了大约两刻钟。戈壁滩上的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冲锋已经彻底瓦解了。战场上散落着人和马的尸体、残破的旗帜和被丢弃的兵器。远处,残存的骑兵正在向西北方向溃散,马蹄踏过干裂的戈壁地面,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石达开下令骑兵追击。他蹲在阵地前沿的胸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确认对方已经彻底丧失了组织第二次进攻的能力之后,把望远镜放下。几个士兵蹲在阵地前方,正在把散落在沙地上的弹壳拾回来装进布袋里。
但洪启明不在阵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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