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铁脉(1/2)
正月初十,宁波城外炼钢厂的烟囱在晨光中冒着灰白色的烟。
张之洞到宁波的第三天,没有先去府衙,而是沿着甬江走到了城北的炼钢厂。厂区比他在南京见过的机器局大出两倍不止,沿江一排高炉的炉体用耐火砖砌成,炉顶的加料口正在往下送矿石和焦炭。运矿石的船从绍兴方向沿浙东运河开来,靠泊在厂区自建的码头上,船工用铁锹把矿石卸到岸边的料仓里。矿石在日光下泛着暗褐色的金属光泽,敲开之后断面是深灰色的铁矿石——绍兴漓渚一带的铁矿含铁量高,硫磷杂质少,炼出来的生铁适合铸造铁轨和机器部件。
他蹲在料仓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高炉的送料轨道走了一段,在炼钢炉前停下来。炉台上站着几个炉前工,手里攥着长铁钎,正在观察炉膛内的火色。炉长站在旁边,见张之洞走近,行了一礼。张之洞问他:“一炉出多少铁水?”
“三吨。一天出四炉。”
“铁轨的钢坯从哪里来?”
炉长指了指炉台后面的一道工序,铁水从炼钢炉出来后先进入混铁炉,再流入连铸机,冷却成钢坯,然后由轧机轧成铁轨的断面。他带张之洞走到轧机旁边,轧机正在运转,一根烧得赤红的钢坯从轧辊之间穿过,经过几道轧制后变成一段标准的铁轨断面,落在冷床上逐步冷却。铁轨的断面尺寸均匀,边缘光滑,没有明显的气孔和裂纹。张之洞蹲下来用手掌隔着一段距离试了试铁轨表面的温度,然后把手指收回来,点了点头。
“一天能轧多少?”
“十二根,每根长7.81丈(25米)或者3.9丈(12.5米)。如果炉子不停,一天能出十五根。铺铁路的用量太大,眼下这点产量远远跟不上。”炉长顿了一下,“绍兴那边的矿石够,焦炭从安徽运来,成本不低。如果在大冶开新炉子,离铁矿和煤矿都近,运费能省下一大截。”
张之洞记住了这句话。他当天下午在府衙的签押房里摊开一张东南铁路规划图,图上标注了已经通车的线路:宁波到杭州,杭州经上海到苏州,苏州到南京,南京到安庆。安庆到九江的铁路正在施工,路基已经修了三分之一。图上用红笔标出的这些线路构成了一条从东海到长江中游的干线。而空白的地方更多——长江以北的铁路还没有动工,南方的福建和广东方向也没有成型的线路。
他提笔在图上画了几条新的延伸线:南京向北到徐州,徐州接山东方向;安庆向西到九江,九江接武汉,把长江中游和下游贯通;武汉到长沙,长沙到广州,把华中跟华南连通起来,杭州向南到福州,福州到广州,把东南沿海串起来;武汉向北到襄阳,襄阳接陕西方向。他把这些线路的预计长度和沿途地形大致标注在图的边缘,然后用箭头标注了优先顺序。第一优先是九江到武汉段——这段铁路一旦贯通,长江中游的物资从武汉到上海的时间将从半个月缩短到三天。第二优先是武汉到长沙,长沙到广州,成都到重庆段——四川的物资要出川,目前靠长江水路,运力有限。第三优先是武汉到襄阳段——为陕西战役做后勤准备。
他写完之后把图折好放进公文袋,第二天一早发往南京政务院。同一天,他从宁波发了一份电报给大冶的铁矿办事处,询问大冶铁矿的储量和品位。电报回复很快:大冶铁山一带的矿石储量很大,品位比绍兴的还高,含铁量在六成以上。目前已经有人在当地用土法开采,矿石主要运往武汉和长沙的铁厂。如果在大冶设炼钢厂,矿石可以就地冶炼,铁轨和钢坯直接供应武汉方向的铁路建设。
张之洞收到回复之后,在宁波府衙里坐了一整天。他把宁波炼钢厂的成本账和大冶建厂的成本账放在一起算了一遍。宁波的钢厂从绍兴运矿石,运费占了成本的三成;如果在大冶建新厂,矿石从铁山运到厂区不到三十里,运费省下的钱足够多开两座高炉。他把这笔账写进了一份呈文,发往南京政务院,建议在大冶建设长江中游的第一个大型炼钢厂。
南京方面的批复在三天后到达。政务院批准了大冶炼钢厂的筹建方案,由张之洞兼任大冶炼钢厂筹备总办,负责选址、设备和人员调配。同时,宁波炼钢厂作为技术输出方,派出炉长、轧机工和化验师各三名,前往大冶协助建厂。
同一天,张之洞在宁波府衙的签押房里见到了李鸿章。
李鸿章是从成都坐小火轮到重庆,再从重庆换船到宜昌,又从宜昌转船到武汉,最后从武汉沿长江而下到宁波的。他走了将近半个月的路,到宁波的时候身上的灰布袍已经换成了新的棉袍,但脚上的靴子还是旧的,靴尖沾着泥。他在签押房门口站定,开口说了一句:“张总办,我是成都知府李鸿章。到宁波来看看铁路和码头。”
张之洞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此前只通过书信和公文来往,没有见过面。张之洞比李鸿章小几岁,但言谈举止稳重,李鸿章则显得圆融灵活。两个人在签押房里坐下来之后,李鸿章先开口:“成都要修官道和码头,铁轨和水泥都不够。我看宁波的厂子能造铁轨,想问问能不能匀一批给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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