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西顾(1/2)
咸丰七年八月十五,南京城外的田野里铺开了第一层初秋的颜色。稻田正在抽穗,稻穗从叶鞘中探出头来,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在风中形成一层均匀的细浪,从田埂的一头向另一头滚动。江面上的风变得干爽了些,不再带着夏季那种黏腻的湿气。城墙根下的排水渠边,有人正在修补一段被雨水冲刷过的渠壁,渠底的浅水在正午的光线下映出一小片细碎的反光。
这天清晨,洪启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晨光变成正午,又从正午变成午后。他在桌边坐到了近午才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洗了把脸。他站起来的时候,视野角落里的空间面板亮了起来——金纹比上次升级时更细密,光沿着面板边缘缓缓流动,像水银在玻璃面上滑行。面板中央的字一行行浮现出来:
“关键条件触发——治下疆域扩展至长江中游,有效治理人口超过两千五百万人。行政体系覆盖八省。与英法达成贸易协定框架。清廷在长江以南的军事存在基本清除。系统启动升级程序,预计完成时间:十二个时辰。”
“空间内部结构重组完成。体积不变,内部可进一步细分。新增功能:空间传送门——持有者可事先在空间内设定一个固定锚点,在锚点所在位置开启传送门后,允许他人通过传送门进出空间,最长可维持半个时辰,每七日限一次。传送门开启期间,空间内的空气和水源可自然流通至外界。新增功能:空间缓冲区——传送门开启时,在锚点周围自动形成一片安全区域,区域内的人员和物资不受外界干扰,可自由进出空间。新增功能:时间流速调节扩展——空间内特定区域的时间流速可在五倍范围内调节,不限次数,但每次使用后需间隔一定时间。新增功能:空间感知范围扩大至半径三百里。”
洪启明读完了所有字,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这一次升级的亮点,在于传送门的开启意味着他不需要每次都亲自往返,空间内部的资源可以通过锚点向外部开放,让人员或物资在限定时间内进出。他用这个能力在湖北和湖南之间建立物资中转站,也可以在未来向西南方向推进时作为后勤支撑。
第二天一早,洪启明去了政务院。他穿过走廊,正堂的门已经开了。洪仁玕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幅西南各省的地形图,图上用铅笔标注了贵州各府的水文和官道走向,在贵阳和遵义的位置画了圈,在相邻的四川和广西方向画了几道弧线。他抬起头来,朝洪启明点了一下头:“贵州那边有信了。信是通过广西的邮路转过来的,发信人是贵阳知府张锳。他说希望与镇南王府商谈贵州的归附事宜,并且提出希望派人到南京来面谈,当面确认归附方式和后续安排。”
“张锳是贵州的一名知府。他一向谨慎,既然主动来信,说明贵州的局势已经让他做出了选择。他派来的人,三天后到南京。另外——”他顿了一下,“贵州那边有一封信是夹在张锳的公函里一起送来的,信封上写的是‘林茂亲启’。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工曹整理勘测记录,拆开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来政务院找我了。他说那是他父亲的信,他父亲就是张锳。他的本名不叫林茂,叫张之洞。”
政务院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洪仁玕放下地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的地图上抬起来:“他父亲在信里说了什么?”
“信上说,贵州的官场已经有人开始准备逃往四川了,城里的商号在关门,乡绅在变卖田产。清廷的调令迟迟不发,各地已经无力调兵。他父亲说,如果镇南王府能保证贵州各府的官绅和百姓不受清算,他愿意归附。”说完之后,洪仁玕又补充了一句:“张之洞在工曹做了一段时间,他的能力你我都清楚。贵州的事,让他去处理会比你派其他人去更顺畅。”
当天下午,张之洞被叫到了政务院。他进屋之后没有坐下,在站定之后先开口说了一句:“我父亲是贵阳知府张锳。张之洞是我本名。当初来南京时用的是‘林茂’这个化名。我父亲在来信中提到,贵州的官员和士绅已经开始分化,一部分人主张撤往四川,另一部分主张与镇南王府接触。他需要有人从中斡旋,而我既能跟他沟通,也了解新政令的具体内容。如果政务院需要,我愿意回贵州一趟,协助贵州的归附事宜。”
洪启明站在桌前,看着他:“你父亲在信里提了什么条件?”
“贵州各府的官员留任,军队保留原有编制,贵阳作为贵州首府。镇南王府的政务院不向贵州派遣大量官员,只在贵阳设一个联络处,负责协调和对接。贵州的税收归贵州府库,不向南京上缴,三年后逐步纳入政务院的统一财政体系。还有一件事——他希望镇南王府承诺,在贵州归附后,不强制推行太平天国的旧教义和旧制度,贵州百姓可以保留原有的信仰和习惯。”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他怕新政令在贵州推行时会引起地方上的反弹和混乱。”
“贵州可以保留原有官员编制和行政体系,一年内不向南京上缴税收,在贵阳设联络处,不派驻大量官员,不强行改变当地的习惯和信仰。但要派驻军队,军队开销由当地提供,当地不维持原来的武装。银行跟邮政系统要跟我们接轨。”他把话说完之后看着张之洞,“你回去之后,把这些条件当面跟你父亲确认,让他拟一份正式的归附文书,我让他当贵州巡抚,由你带回南京,由政务院存档。”
张之洞听完之后在正堂里站了片刻,然后拱手行了一礼:“我明日动身回贵州。”
但张之洞没能走成。
当天傍晚,一封从广西梧州发来的加急电报被送到了政务院。电报是广西省署转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贵州巡抚蒋霨远已率布政使、按察使及贵阳城内文武官员三十余人连夜出城,往遵义方向逃窜,随行有家眷和辎重,目的地不明。贵阳城内仅剩知府张锳及少数官员留守。”
洪启明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洪仁玕拿起来看了,眉头拧得很紧。张之洞站在正堂里,脸色变了,但没有说话。
“蒋霨远是贵州巡抚,张锳的上司。他跑了,贵州各府就没有名义上的主官了。”洪仁玕放下电报,看着张之洞,“你父亲一个人留在贵阳,撑得住吗?”
张之洞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父亲在贵州做了十几年官,各府的知府、知县有一半是他的旧交。蒋霨远跑了,各府未必会跟着跑。但遵义那边有一个总兵叫爱新泰,是旗人,手底下有两千多绿营。如果蒋霨远跑到遵义跟爱新泰合兵,他们可能会往四川方向退,也可能在遵义固守。”
洪启明问了一句:“爱新泰这个人怎么样?”
“我见过他一面。”张之洞说,“他是满洲正黄旗出身,在贵州带了五年兵。此人打仗不算厉害,但人还算正派,对手下的兵不克扣军饷。他如果选择打,不是为了清廷,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如果选择跑,也不会跑得太远,多半是往四川方向。”
洪启明在正堂里走了几步,停在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贵阳沿着官道划到遵义,又从遵义划到四川边界,停了一下:“蒋霨远跑了,说明贵州的清廷势力已经散了。但散了的兵比聚着的兵难对付——他们没地方去,手里又有家伙,如果沿途骚扰百姓,贵州的局势会比现在更乱。”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之洞:“你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动身,但路上要快。到了贵阳之后,先帮你父亲稳住城里的局面,然后派人去遵义找爱新泰。告诉爱新泰两件事:第一,他手下的兵如果愿意留,编入贵州驻军,原职原饷不变;第二,他如果愿意走,发路费,送他出境。但有一条——遵义不能乱,遵义的百姓不能遭殃。”
张之洞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早,张之洞在南京站登上了西行的火车。车厢里坐了几个人,都是政务院派往贵州的文书和测绘人员。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列车启动后,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向后移动,铁路两侧的电报线杆依次掠过车窗,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像是有人在沿着铁轨的方向持续点亮一串信号灯。沿途经过安庆、九江、武昌、岳阳,在长沙换了船,沿着湘江的支流继续向西,穿过湘西的丘陵地带,在贵定和龙里之间的官道上换了马,又走了两天,在七月底的午后进入了贵阳城。
贵阳城比他离开时安静了许多。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两张新旧不一的告示,旧的那张被雨淋得起了皱,新的那张边角还翘着,墨迹很新。城墙上站岗的兵丁比从前多了几个,但精神状态不算差,有人靠着城垛在抽烟,有人在城墙根下刷洗兵器。城内的街面比他预想的整洁,铺面大多开着,有几家挂了歇业的牌子,但不多。巷子里有骡车经过,车上堆着粮袋和木箱,赶车的把式朝路边的熟人点了点头。
巡抚衙门的门是开着的,台阶下站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随从。张之洞在门口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张锳在正堂里等着他。父子二人见了面,没有寒暄。张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和一封拆开的信。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开口说:“蒋霨远跑了。八月十三夜里走的,带走了布政使和按察使,还有贵阳城里能跑的文武官员,一共三十多人。他走之前没有跟我说,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张之洞在对面坐下来:“父亲为什么没走?”
张锳看着他:“我能走到哪里去?贵州的官场我已经待了十几年,各府的百姓和士绅我认得一半。我走了,贵阳就真的空了。
“蒋霨远走之前来找过我。”张锳的声音很平,“他说他也不想跑,但朝廷把他的家眷都扣在成都,如果他不跑,家眷就没命了。他劝我也跑,说跑到四川还有一条活路。我没答应。他就带着人走了。”
“其他跑的人呢?他们的家眷也在成都?”
“有的在成都,有的在北京。蒋霨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是我们不想降,是降了之后家里人怎么办?’这句话我琢磨了两天。他说得对,这些人不是不知道打不过,不是不知道清廷已经没戏了。但他们不敢降。降了,家里人就得死。”
正堂里安静了一阵。张之洞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攥得很紧。
张锳把面前那封拆开的信推过来:“这是蒋霨远走之前留给我的。你看看。”
张之洞拿起来看了一遍。信是蒋霨远亲笔写的,措辞恳切。信中说他不是不想守贵州,是守不住。清廷调不动兵,邻省不肯支援,他手里能用的兵加起来不到三千,其中一半是吃空饷的。他跑了,但他把布政使和按察使都带走了,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让贵州的行政体系在名义上瘫痪,逼朝廷重新派人来接管,这样他留在成都的家眷至少暂时不会被杀;二是他带走的人多,张锳一个人留在贵阳,反而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把张锳当成威胁。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张公若降,请勿以我为念。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将来若有再见之日,不必相认。”
张之洞把信放下,看着父亲:“他这个人倒是把话说透了。”
张锳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之洞,站了片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贵州山多地少,百姓贫苦。你带来的那些新政令,在湖北和湖南能走通,在贵州不一定行得通。”他转过身来,“广西那边的路通了吗?福建沿海的港口也在你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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