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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西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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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在叶名琛的治下,已经与广东一同归附,两广之间正在联通和修路,港口和驿道也在恢复和扩展。贵州如果归附,南边可以通过广西出海,不需要经过湖南。”

张锳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背着手在正堂里走了一圈,在桌边停下来,用手指在地图上贵州通往广西的方向画了一条线:“这条路如果通了,贵州的桐油和药材就能运出去。我早就想修这条路,但清廷一直没有拨钱。”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张之洞:“你回去之后,跟南京说清楚——贵州归附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蒋霨远和其他跑掉的人,将来如果他们愿意回来,不能清算,不能算旧账。他们在清廷那边是被逼的,家眷在人家手里攥着,由不得自己。这一点,南京得答应。”

张之洞点头:“我写进文书里。”

当天下午,张之洞在巡抚衙门里见到了几个还没有走的官员。人不多,加起来不到十个,有贵阳府的同知、经历,也有两个县的知县。他们聚在偏厅里,神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一言不发地坐着,有人在小声议论蒋霨远走的事。张之洞进去之后,他们没有站起来行礼,只是抬头看着他。

一个姓赵的同知先开口:“张公子,你从南京回来,南京那边对贵州到底是什么章程?蒋抚台跑了,朝廷那边也不管我们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张之洞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南京的条件逐条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偏厅里沉默了一阵,然后另一个姓钱的知县开口了:“张公子,你说得轻巧。你父亲是知府,他归附之后还是知府,说不定还能升巡抚。我们这些人呢?我们归附之后,南京那边认不认我们的官身?我们手底下的差役、书办、衙役,这些人怎么办?”

“南京的条件是各府官员就地留任。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可以领遣散费回籍。至于差役和书办,由各府自行核定编制,编内的留任,编外的裁撤。”张之洞把话说得很清楚,“留任的官员,南京不另派主官。但有一条——田亩清册、户籍底册、钱粮账目,这三样东西得完整交给南京派来的联络处。”

钱知县追问了一句:“蒋抚台走的时候,把库银和粮册都带走了。我们拿什么交?”

偏厅里又安静了。张之洞皱起了眉头。张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开口了:“蒋霨远带走的那份粮册是旧册,户房还留着一份底册。库银他带走了一部分,但常平仓和社仓的存粮他没动,还在仓里。数目不小,够贵阳府撑到年底。”

张之洞看了父亲一眼,转头对钱知县说:“那就按底册报。南京要的是实数,不是做出来的账。你们把底册抄一份给我,我带去南京。缺了的库银,写清楚被蒋霨远带走了多少,剩下的交南京。南京那边如果要追究,我替你们作保。”

钱知县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脸上的神色松了一些。赵同知这时又问了一句:“遵义那边的爱新泰怎么办?他手底下有两千多兵,如果他不肯归附,往贵阳打过来,我们拿什么挡?”

张之洞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随从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信封上贴着遵义的邮戳。张锳接过来拆开看了,然后把信递给张之洞。

信是爱新泰写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信中说,他已经知道了蒋霨远逃跑的消息,他手下的兵有一部分想跟着跑,有一部分愿意留。他自己拿不定主意。如果南京方面能保证他和手下弟兄们的前程和饷银,他愿意归附。如果不保,他就带着愿意走的人退往四川。

张之洞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父亲,我想去一趟遵义。”

张锳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带两个随从就够了。爱新泰这个人我见过一面,他不像蒋霨远那么油滑。他手底下的兵是本地人,跑不了多远。我去当面跟他说,比派信使来回传话要快。”

张锳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你去。但有一条——不管爱新泰提什么条件,只要不违反南京的章程,你先答应下来。贵州不能再打了。”

第二天一早,张之洞带着两个随从出了贵阳城,沿着官道向北往遵义方向走。贵阳到遵义的路不算远,但山路多,官道年久失修,有几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马走得慢。他们在途中歇了一夜,第二天午后到了遵义城外。

遵义城比贵阳小,城墙也更矮。城门口的守兵不多,看到张之洞递上的名帖之后,派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旧武官袍服的中年人从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兵。来人身材不高,面皮微黑,颧骨宽,留着一茬短须,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跛。他就是爱新泰。

爱新泰在城门口站定,打量了张之洞几眼,说话的语气不客气:“你就是张锳的儿子?我听说你去南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才回来。”张之洞没有绕弯子,“蒋霨远跑了,你应该知道了。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遵义的两千兵,是打还是不打?”

爱新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往城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再说。”

张之洞跟着他进了城,在遵义府衙的偏厅里坐了下来。爱新泰在对面坐下,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开口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蒋霨远跑的时候给我来过信,让我带兵往四川退。我没动。不是我忠于朝廷,是我觉得往四川退没有出路。四川那边也不稳,成都的旗营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带两千人过去,到了那边谁管我?没粮没饷,弟兄们吃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降?”

爱新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谁说我不降?我只是不知道降了之后会怎么样。你父亲在贵阳做知府,你去了南京又回来,你们父子俩跟南京那边有交情。我呢?我是旗人,满洲正黄旗。我手底下的兵是贵州本地人,但我是旗人。南京那边对旗人是什么章程?留还是不留?留的话给什么位置?不留的话我怎么办?”

张之洞把政务院的条件说了一遍。爱新泰听完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沉默了半晌。

“你说的是真的?”

“文书在贵阳,我父亲已经签了。你如果同意,我带你去贵阳签字盖印。”

爱新泰站起来,在偏厅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看着张之洞:“行。我跟你去贵阳。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手下的弟兄们,一个都不能裁。谁愿意走的,发路费走。愿意留的,编入贵州驻军,原饷不变。这一条你写进文书里。”

张之洞点头:“写。”

爱新泰把桌上的佩刀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朝门外喊了一声:“备马。去贵阳。”

九月初,贵州巡抚张锳以个人名义签署了一份正式的归附文书,确认贵州全境归附镇南王府,各府官员就地留任,贵阳设联络处,不向南京上缴税收。文书由张之洞亲自带回南京,交政务院存档。与文书一同送到南京的,还有爱新泰签押的驻军改编协议和贵州各府留守官员的名单。名单上蒋霨远带走的那三十多人全部列在“已离任”栏中,备注一栏写着“家眷在京,情势所迫,暂不追究”。

文书到达南京的当天傍晚,洪启明站在政务院的院子里。电报线正从南京一路向西延伸,穿过长江两岸的平原和丘陵,向贵阳方向延伸。那道正在延伸的线路像一条正在行走的线,正在穿过田野和村庄,穿过正在收割的稻田和正在建设的桥梁,穿过那些将要归附的土地,正在一步步地向前移动。

但贵州的事没有完。

九月中旬,一封从北京辗转送来的密信被送到了政务院。信是一个没有署名的贵州籍京官写的,内容很短:蒋霨远到成都之后,被清廷以“擅离职守、弃城潜逃”的罪名革职拿问,连同他从贵阳带走的布政使和按察使一起,被押解进京。他们的家眷原本被扣在成都作为人质,蒋霨远被拿问之后,家眷的处境更加危险。写信的人说,蒋霨远在成都的大牢里托人传出一句话:“告诉张锳,我走错了路。他的路是对的。”

洪启明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洪仁玕拿起来看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洪启明开口了:“把这封信转给张之洞。让他转给他父亲。另外——”他停了一下,“蒋霨远的家眷,如果能想办法接出来,尽量接。接不出来,至少保住他们的性命。这个人虽然跑了,但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

洪仁玕点头,把那封信收进了公文袋。院墙外面,南京城里的街巷正在陆续亮起灯火。更远处,长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南京一直延伸到镇江方向,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断续的光带。电报线杆沿着江岸向西南方向延伸,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站在田野和山丘之间,守着那条正在一寸一寸向西推进的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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