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货币会议(2/2)
左宗棠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座位上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官文看见了。官文侧头看了他一眼,左宗棠低声说了一句:“说得容易。”官文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桌面上。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形成了三条决议:一是湖南、湖北两省在八月之内完成各府兑换局的挂牌,九月之内完成各县兑换点的设置;二是铜元和银元的成色标准由财政署统一颁布,各地不得自行调整;三是旧币收兑的比价按成色折算,各省署的兑换局统一鉴定,不许兑换点自行压价。
散会之后,左宗棠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黑板前,又看了一眼那三枚样币,然后回过头来对郑文远说:“郑大人,湖南的兑换点,不能只设在府城。郴州、永州、宝庆这几个府,,分兑局设到县里,每个县至少一个。县里兑不了的,派流动兑换队下去,一个镇一个镇地跑。这笔费用,政务院得批。”
郑文远想了想,点头:“流动兑换队的方案我记下了,回头写进章程里。”
左宗棠这才收拾东西走了。
当天夜里,郑文远在财政署的灯下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给政务院的呈文,题目是《关于湖南湖北两省货币兑换及防伪事宜的补充方案》。他在方案里详细规定了兑换点的层级设置、流动兑换队的编制和路线、旧币收兑的登记程序和封存办法,以及新币防伪等措施。
一个拿着新银元去铺子里买东西的外国人是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一个年轻翻译。他在上海总兑换局换了五枚银元,拿到南京路上一家绸缎庄买了一匹绸子。铺面掌柜把银元在柜台上叮当一敲,又翻过来看了看边缘的齿纹和正面嵌金丝的“太”字,点了点头,找了他一串铜元。这一幕被同在铺子里的一个中国商人看到了,他回去之后对人说:“连洋人都认我们的钱了。”
铜元和银元在市面上的接受度已经超过了旧制钱。商人们发现新币的成色和重量比旧币稳定,交易时不用再带着戥子和试金石。一些洋行也开始接受新银元作为结算货币,尤其是那些已经在长江航线上跑生意的英美商人,他们更看重的是货币的稳定和兑换的便利,而不是它来自哪个政权。周掌柜从上海发来的电报里提到,英国领事馆已经通知各洋行,在宁波会谈期间可以接受以新银元作为临时结算单位,等正式的通商协议签署之后再确定长期安排。
但在湖南和湖北,情况要复杂得多。
八月底,左宗棠从长沙发回一份电报,内容是湖南各府的兑换点设置进度和旧币收兑情况。电报里说,长沙和衡阳两地的兑换局运转正常,但宝庆和永州两个府是旧的制钱在乡下流通量太大,百姓不信任新币;二是一些地方的旧钱庄和当铺在暗中抵制,他们靠旧币的兑换差价吃饭,新币一推行,他们的生意就断了。左宗棠在电报末尾说:“旧钱庄的抵制,靠行政命令解决不了。建议政务院在各省设立官营兑换局的同时,允许旧钱庄申请成为官营兑换点,按官定比价兑换,由财政署统一管理。这样既能把旧钱庄的人用起来,又能防止他们暗中捣乱。”
这份电报在政务院传阅之后,洪仁玕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郑文远把电报转发给了湖北、湖南两省署,要求两省参照执行。
官文在湖北收到电报之后,在自己的签押房里坐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提笔在电报底稿上写了一行批注:“湖南此举,名为收编,实为掌控。然眼下别无良法,先照此办。”写完之后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幕僚,说了句:“发回政务院,就说湖北同意。另外,襄阳和郧阳两府的兑换局,九月十五之前必须挂牌。迟一天,府署主官记过一次。”
九月初,洪启明在政务院正堂听取了郑文远关于币制改革的进展汇报。郑文远汇报完之后,洪启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京沿着长江向西划到汉口,又从汉口沿着湘江划到长沙,停了一会儿,说:“货币这件事,比军队的事难。军队的事,号令下去就动了。货币的事,你得让每一个拿钱买东西的人都认,才算成了。现在南京、上海、杭州认了,武昌和长沙还差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松,松了就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着郑文远:“告诉左宗棠,湖南的兑换点,年底之前必须全部挂牌。有阻挠的,不管是旧钱庄还是旧士绅,由省署报政务院处理。但不许用军法,不许抓人,不许封铺子。用行政手段解决,不用军事手段。”
郑文远记下之后,问了一句:“洋人的鹰洋怎么办?市面上还有大量鹰洋在流通。”
洪启明走回桌边坐下:“鹰洋的事,等宁波会谈之后再定。如果通商协议签下来,长江航道全面开放,鹰洋的流入量只会更大。到时候要么跟洋人谈一个固定比价,要么直接用我们的银元把鹰洋挤出去。这两条路,哪条走得通,等周掌柜那边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让铸币厂加快进度,南京和武昌两个厂,年底之前要铸出足够湖南湖北两省用的铜元。银元的产量可以慢一些,但成色不能降,嵌金那道工序也不能省。成色一降,前面铺的路就全塌了。”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政务院正堂的窗前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好几天,地面上干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院墙边那几排新栽的树苗长高了一些,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远处江面上有船影正在缓缓移动,船头的灯光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沿着主航道向下游方向行驶。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江面上的船灯,沿着走廊走回政务院正堂。正堂的灯还没有熄,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有人正在伏案整理当天的会议记录和决定事项,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温润的暖黄色。他在院墙边站了片刻,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拂过廊柱和门框之间,灯影随之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墙外面,南京城里的街巷正在陆续亮起灯火。有些铺子门口已经挂出了“本店收兑铜元银元”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在灯影里清晰可辨。更远处,长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南京一直延伸到镇江方向,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断续的光带。
而在长沙,左宗棠正坐在善后总署那棵老樟树下,面前摊着一份湖南各府的兑换进度表。表上的数字比上个月好看了一些,但宝庆和永州两个府的空白栏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他提起笔在宝庆府的栏里写了一个“催”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表递给旁边的幕僚:“发快马,送到宝庆府署。告诉周知府,九月十五之前完不成兑换点设置,他自己到长沙来跟我说。”幕僚接了表转身要走,左宗棠又叫住他:“等等。再拟一份电报,发给政务院郑大人。就说湖南的流动兑换队需要增加二十组,费用由湖南善后总署先行垫付,年底之前报财政署核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