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旧梦依稀如隔世,流水落花共此身(1/2)
次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雨后的南屏山,像是个刚出浴的美人,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清甜的泥土味儿。宝珠一大早就咋咋呼呼地要拉着我去看后院新开的栀子花,说是那花香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我看着她那兴冲冲的模样,笑着把她按回了板凳上,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一簸箕要拣的红豆。
“你自己忙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宝珠愣了一下,大约是想问我要去哪,又或者是想跟着,但她到底是跟我待了好些年的人,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别走丢了”,便低头跟那堆红豆较劲去了。
我并不是要躲着谁,只是这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得拿出来晒晒,不然容易发霉。
出了观门,我没走大道,而是顺着那条满是青苔的石阶往后山晃悠。这条路,我当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那时候师太罚我挑水,我便总是偷懒,挑着空桶在这儿晃荡半个时辰,再装模作样地拎着半桶水回去复命,路上还要假装气喘吁吁。
如今再走,那石阶似乎比记忆里窄了些,两旁的古木倒是更粗壮了,遮天蔽日的,漏下来的阳光斑驳陆离,像是把岁月都碎了一地。
走到半山腰的那块大青石旁,我停住了脚。
这石头还在。
当年我就是在这儿,拿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边劈柴一边骂娘。骂这柴火硬得像石头,骂师太心狠手辣虐待儿童,骂这世道不公为何别人家的姑娘在绣花,我却要在这儿练臂力。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石头上深浅不一的砍痕。
粗糙,冰凉。
恍惚间,我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灰布道袍、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丫头,正满脸不忿地把斧头狠狠劈在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却还要死鸭子嘴硬地喊一声“痛快”。
我不禁莞尔。
那时候觉得这后山是囚笼,困住了我想飞的心;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囚笼,分明是一方净土,替我挡了十几年的风雨。只可惜,那时候的我,眼皮子浅,看不懂这其中的慈悲。
绕过青石,前面就是那条蜿蜒的小溪。
溪水潺潺,声音清脆得像是碎玉落在盘子里。我顺着溪流往下走,没几步,就看见了那处回水湾。
几块白得发亮的鹅卵石错落有致地在那儿摆着,像是一个天然的棋盘。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方,我熟。
太熟了。
十年前,我不爱修习道法,每每早课都要打瞌睡。苏世安便会把我领到这儿来,他也不骂我,就那样一袭白衣胜雪,端坐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手里拿卷书,给我讲什么“上善若水”。
“微儿,你看这水。”
记忆里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股子让人沉溺的书卷气,“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你性子太烈,过刚易折,当学这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那时候我懂个屁。
我只会翻着白眼,把脚伸进凉瓦瓦的溪水里乱踢,溅他一身的水花,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大叫:“我不学水!我要学火!烧他个干干净净,那才叫痛快!”
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拿帕子擦去书页上的水渍,眼神里带着那包容万物的宠溺。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
我以为只要我闹,只要我笑,他就会永远那样看着我,包容我,直到地老天荒。
我走到那块石头边,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了下来。
溪水依旧在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那些石头。我盯着那水纹看了许久,心里却是出奇的平静。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也没有什么遗憾难平的酸。
就像是翻开一本在那儿放了很久的旧书,书页虽然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我读着上面的故事,知道那是自己的过往,却再也入不了戏。
其实苏世安说的道,是对的。
水确实利万物而不争。
但这道理,他说得出来,自己却未必做得全。他身负家族重担,心怀庙堂之高,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棋盘上的落子,精心算计,步步为营。他的优雅从容,是他最好的伪装;他的温润如玉,是世家大族给他套上的最完美的枷锁。
他教我要像水一样自由,可他自己,却活成了一潭死水,困在那高墙深院里,连个涟漪都泛不起来。
我不怪他。
甚至,我现在能从心底里感激他。
若是没有当年他的教导,没有那些关于“道”的辩论,或许我在江湖上早就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他给了我看世界的眼睛,虽然他自己选择了闭上眼。
这就够了。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溪流,看向不远处的那片竹林。
那条幽深的小径,通往曾经的竹苑。
那里曾是他在山上的居所,也是我少女怀春时,做过最多梦的地方。我曾在那里替他研墨,听他抚琴,看他在月下舞剑。
那条路上的每一块青砖,大概都记得我当年的心跳声。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叹息。
我静静地看着那幽深的绿色,看了很久。
然后,我收回了目光,没有起身,也没有迈步过去。
不必了。
真的不必了。
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了。竹苑大概早就荒废了,或者是住了新的客人。不管怎样,那里面已经没有我要找的人,也没有我要寻的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话听着矫情,可真到了这一步才明白,这才是给彼此最大的体面。
就在我对着溪水发呆,心里头刚要把这“体面”二字升华一下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子独特的药草味,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除了孙墨尘那个洁癖鬼,没别人。
他也没跟我打招呼,就像是个幽灵似的飘了过来。手里也没空着,抓着几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湿土。
他在离我三五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距离拿捏得极好。
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显得太过生疏。
他也没看我,自顾自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银刀,开始极其耐心地剔除那草药根须上的泥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这种粗活儿的时候,也透着一股子行云流水的优雅劲儿,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沾泥的野草,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坐一立,隔着几步远,听着溪水流淌,听着风过竹林。
这种沉默,要是换了旁人,大概会尴尬得脚趾扣地。
但在孙墨尘身边,我却觉得莫名地安心。
不需要我去解释我为什么在这儿发呆,不需要我去掩饰我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太过落寞,也不需要我费尽心思去找什么话题来活跃气氛。
他就像是这山里的一棵树,或者这溪边的一块石。
他不问我的过去,因为我的那些狼狈、那些眼泪、那些醉酒后的疯话,他都见过,也都听过。他见过我在泥潭里打滚,也见过我在云端上撒野。
苏世安曾教我如何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可孙墨尘不一样。
他在我看山不是山的时候,会默默地递给我一根登山杖;在我看水不是水的时候,会一把将我拽回来,骂我一句“小心淹死”。
苏世安是天上的云,让我仰望;孙墨尘是地上的土,让我踏实。
我看着他专注地刮着那一层薄薄的泥土,忽然觉得,这如果不叫“岁月静好”,那大概世上也没什么词能形容此刻了。
“喂。”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那是什么药?”
孙墨尘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穿心莲。清热解毒,正好给你去去火。”
“我哪来的火?”我翻了个白眼。
他这才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脑子里的虚火。”
他淡淡地说道,随后将处理好的草药扔进背篓里,“有些人对着几根竹子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摇钱树呢。这火不大,谁大?”
我:“……”
果然,指望这厮嘴里吐出象牙,比指望母猪上树还难。
但我却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一刻,心里头最后那点儿因为回忆而泛起的沉渣,也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
在山上住了几日,我的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观里的生活其实很枯燥,晨钟暮鼓,早课晚课,吃的是青菜豆腐,穿的是粗布麻衣。可对于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的我来说,这枯燥里透着的安稳,却比什么都金贵。
那天晚课后,我特意去了师太的禅房。
师太刚做完功课,正在闭目养神。昏黄的烛光打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我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师父。”
师太睁开眼,目光如炬:“心里有事?”
我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决心都用在这一刻。
“师父,弟子想留下来。”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弟子在外漂泊十载,虽长了些见识,学了些本事,但也看够了这世间的纷扰。”我看着师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宝珠身体不好,观里缺人打理。弟子不才,但也想为这养育我的地方尽一份力。山下的百姓若是有些病痛纠纷,或者是想学点防身的功夫,弟子也能帮衬一二。”
我说得很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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