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素斋暖胃慰风尘,草木深处见人心(1/2)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却又似乎正是时候。
把一身的江湖气洗了个干净,只剩下湿漉漉的狼狈,好让这清心观认出我还是当年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凌微。
师太没在门口迎我。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若是她老人家拄着拐杖在雨里哭天抢地,那才不像是静仪师太的作派。
她老人家修的是清静无为,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心里大概已经把我这不孝徒弟骂了几百遍,面上也定是要端着的。
我和孙墨尘被宝珠领进了斋堂。
说是斋堂,其实就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摆着几张有些年头的木桌,桌腿儿都磨得发亮。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是那种陈年的木头受了潮,混合着后院咸菜缸里透出来的酸爽,还要加上一点点未散尽的香火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呛鼻子。
可我深吸了一口,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比那龙涎香还要让人安神。
“微儿,孙先生,你们先坐。”
宝珠忙前忙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我去端饭。师父说了,今日不做晚课,让你们先吃口热乎的。”
我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转头看了看孙墨尘。
这厮正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桌角的一块油渍。
“这桌子……”他刚想开口。
“闭嘴。”我截断了他的话头,“这叫包浆,懂不懂?这是岁月的痕迹。”
孙墨尘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把那条板凳擦了三遍,这才大发慈悲地坐了下来。
“你所谓的岁月,在医者眼里,就是数以万计的污垢和病气。”
他一边说,一边把帕子叠好,塞回怀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宫廷夜宴。
我翻了个白眼。
“矫情。”
饭很快就端上来了。
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大盆糙米饭,配着三个素菜。
一盘清炒豆角,一盘烧豆腐,还有一碟子黑乎乎的腌萝卜条。
但我却看见那豆腐里,细细地切了些香菇丁,豆角也是挑的最嫩的那一茬,连筋都择得干干净净。
这是师太的手笔。
我知道,观里平日拮据,香菇这种东西,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
“吃吧。”
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嘎吱”一声。
酸,咸,脆。
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熟悉劲儿,差点把我的眼泪又逼出来。
这萝卜是师太亲手腌的,每年的霜降前后,她都要带着我们切上几百斤萝卜,说是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郎中开药方。
十年了,这味道一点没变。
孙墨尘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如何?”我含糊不清地问,“是不是比那些酒楼里的珍馐美味还要好吃?”
孙墨尘细细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盐放多了半钱,火候略老。”
他淡淡地点评,手下的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块,“不过,尚能入口。”
我嗤笑一声。
这人口是心非的毛病,怕是带进棺材里都改不掉了。
那一大盆饭,最后大多都进了我们两个人的肚子。
毕竟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又淋了雨,这会儿哪怕是观音土,估计我也能啃下二两来。
吃饱喝足,宝珠领着孙墨尘去了客舍。
客舍在西厢,离我们住的东厢隔着一个大院子,倒是清净。
孙墨尘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别哭鼻子。”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道,“眼睛肿了还得我给你配药,麻烦。”
我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快滚。
等安顿好孙墨尘,宝珠这才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微儿,师父在静室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雨声。
我心里猛地一沉,刚才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到了这会儿,才真正地爬上心头。
“走吧。”
我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宝珠走进了雨幕。
静室在后院的最深处。
那里种着几棵合抱粗的柏树,平日里连鸟叫声都少,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走到门口,宝珠停下了脚步,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
手抬起来,又放下。
在门外踌躇了半晌,我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我抬眼望去。
只见那蒲团之上,盘坐着一个身影。
十年的光阴,真的很长。
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的脊背压弯,把满头的青丝染成霜雪。
师太老了。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身形消瘦得厉害,那原本宽大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满头的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干涸的河床。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却依然澄澈,依然睿智。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没有我想象中的严厉,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
她的脸上,只是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微笑。
那微笑很轻,却像是冬日里透过窗棂洒进来的一束暖阳。
“回来了。”
她说。
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沧桑的疲惫。
就这三个字。
我那筑起了十年的心防,瞬间崩塌。
“师父!”
我再也忍不住,几步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青石地上,生疼。
但我顾不上。
我趴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初真……不孝。”
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浓的鼻音,“离家十年,音信寥寥,让师父挂心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我想起这十年来,多少次在梦里回到这里,多少次想写信却又不知从何下笔。
我想起当年下山时的决绝,想起师太目送我时的眼神。
愧疚,悔恨,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这一拜。
头顶上一轻。
一只温暖枯瘦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那种触感,粗糙,温热,带着一点点颤抖。
就像小时候我背不出经书,她轻轻拍我脑袋时一样。
“回来就好。”
师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慢悠悠的,“起来吧,让为师好好看看。”
我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
师太还在看着我。
她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那十年的风雨。
她看了看我眼角细碎的纹路,看了看我手上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又看了看我这一身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的男装。
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风霜磨砺,璞玉生辉。”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好,很好。看来这十年,你没白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当年你为情所困,执意下山,为师便知道,这观里的四方天困不住你。你的道,不在这些发黄的经书里,也不在这晨钟暮鼓之间。”
她指了指窗外的夜色,指了指那无尽的山河。
“你的道,在这十年的山河之间,在那些生离死别里,在那些善恶黑白中。如今看来……你寻到了。”
我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愚钝。”
我哽咽道,“走了很远的路,摔了很多跟头,才明白师父当年的教诲。行侠仗义,不在于剑快不快,而在于心正不正。自由,也不在于身在何处,而在于心无挂碍。”
师太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能明白这个道理,哪怕是再走十年,也是值的。”
师太转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看向了西厢的方向。
“那位随你一同回来的……孙施主?”
她问道。
我心里一紧,赶紧解释:“师父,那是孙墨尘。他是……他是南屏山下孙神医的孙子。”
我有些语无伦次,生怕师太误会。
“当年……当年苏世安大婚那日,我喝醉了,倒在雪地里差点冻死,是孙神医和孙墨尘救了我。后来我去历练,孙神医非让他那孙子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这人虽然嘴毒了点,脾气臭了点,但医术确实高明,这一路上救了我不少次。我们是……是生死之交。”
我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师太。
毕竟这道观里住了个大男人,虽然是在客舍,但总归是有些不合规矩。
师太听完,神色未变,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孙神医的后人。”
她轻声说道,“难怪一身的药香气,眼神也清正。既是你的恩人,又是挚友,那便是咱们清心观的贵客。不可怠慢了人家。”
她摆了摆手,“夜深了,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日老身再与他相见。”
从静室出来,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