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素斋暖胃慰风尘,草木深处见人心(2/2)
我和宝珠回到了我的旧居。
说是旧居,其实这十年一直都有人打扫。
被褥是新晒过的,透着一股阳光的味道。桌上的茶壶也是干净的,甚至连窗台上那盆我当年养了一半差点养死的兰花,如今都长得郁郁葱葱。
“今晚我不走了。”
宝珠抱着个枕头,赖在我的床上不肯动,“咱们挤挤,像我第一次来清心观暂住一样。”
我笑着把她往里推了推:“行啊,只要你不怕我睡觉打把势把你踹下去。”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这种感觉,久违得让人心安。
烛火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微儿。”
宝珠侧过身,看着我,“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走了。”
我看着帐顶,“外面的世界虽然大,虽然精彩,但也太累了。我想家了,想师父,想你。”
宝珠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师父她……身子真的大不如前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伤,“以前她老人家走路带风,每天早上都要练一套剑法。这几年,腿脚越来越不利索,阴雨天疼得整宿睡不着。观里的事,大半都交给我和几位师姐打理了。”
我心里一酸,握住了她在被子里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
“辛苦你了,宝珠。”
宝珠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恬淡的笑。
“不辛苦。其实……这样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目光有些空洞。
“以前我总想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生。可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嫁到赵家,整天提心吊胆,看婆婆脸色,受妯娌的气。后来那孩子没保住……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提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可是现在,我回到了观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却是出奇的平静,“每天扫扫地,种种菜,教新来的小道童识几个字。听着晨钟暮鼓,看着日升日落。那种安心的感觉……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微儿,我觉得我现在活得特别踏实。”
我看着她。
当年的宝珠,圆润可爱,总爱哭鼻子,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如今的她,虽然消瘦了,苍白了,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和平和,却是以前没有的。
苦难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能把一个人打碎,再重塑成更坚硬的模样。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轻声说道,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为了不让气氛太过沉重,我开始给她讲这十年的见闻。
讲北疆的大雪能埋得住人,讲东海的鲸鱼比咱们的房子还大,讲苗疆的蛊虫千奇百怪。
我隐去了那些刀光剑影,隐去了那些九死一生。
只挑那些有趣的、惊险的、好玩的讲。
宝珠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呼,时而捂嘴偷笑,像个听故事的小女孩。
讲着讲着,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孙墨尘身上。
“那时候在蜀道,那个黑店的老板娘想给我们下蒙汗药。孙墨尘那个贼精的,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也不说破,假装喝醉了,等那老板娘来搜身的时候,反手一把药粉撒过去,那老板娘痒得在地上打滚,把祖宗十八代都招了。”
我讲得眉飞色舞,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一次在岭南,我中了蛇毒,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这家伙一边给我放血,一边骂我笨,说我走路不带眼。可他那一晚上都没合眼,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给我换一次药……”
说着说着,我发现宝珠不笑了。
她正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怎么了?”我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宝珠抿嘴一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微儿,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你这一晚上,提了二十八次‘孙墨尘’。”
我一愣:“有……有那么多吗?”
“有。”宝珠笃定地点头,“而且每次提到他,你的眼睛都在发光。”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孙先生……对你,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哪个意思?别瞎说!”
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大得有点心虚,“我们就是……就是那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他那张嘴你也听到了,毒得能毒死一头牛,谁会喜欢他啊?”
“哦——兄弟啊。”
宝珠拉长了尾音,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装”的表情,“我也没说你喜欢他啊,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
我被噎住了。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雨夜,孙墨尘站在亭子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的样子。
还有他在云栖峰上,端着药酒,红着耳根说“我返家行医”的样子。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行了行了,睡觉!”
我恼羞成怒,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明天还要早起呢!”
被子里,传来宝珠压抑的笑声。
“我看孙先生是个可靠之人。”
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你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真好。”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孙墨尘赖着不走了。
理由很是冠冕堂皇:孙神医云游未归,他无处可去;再加上我刚回山,怕我水土不服旧疾复发,他得留下来观察几日。
我信了他的邪。
南屏山离清心观就隔着几里地,他家大业大的,能没处去?
但我没拆穿他。
因为我发现,这厮虽然嘴上说着“叨扰”,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把这里当家了。
而且,他简直就是个操心的命。
第一天,他就对观里的药圃发起了攻击。
“这是谁种的黄芪?这么喜阴的草药种在太阳底下,是嫌它死得不够快吗?”
“还有这几株当归,间距这么密,根都要打架了,能长好才怪!”
他一边毒舌地数落,一边在众位师姐惊愕的目光中,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亲自下地干活。
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很快就沾上了泥点子,但他毫不在意。
他教负责药圃的静虚师姐如何辨别土质,如何引水灌溉,讲得头头是道。
一开始静虚师姐还觉得这富家公子是来捣乱的,后来听着听着,眼神就从怀疑变成了崇拜,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第二天,他又盯上了后厨。
“这灶台是谁砌的?排烟口这么小,每次做饭都跟烟熏火燎似的,难怪你们一个个脸色发黄,这是肺气受损!”
于是,这位平日里拿金针的手,搬起了石头和竹子。
他指挥着几个小道童,吭哧吭哧地把后厨的烟道给改了。
我在一旁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调侃:“孙大夫,您这是改行当泥瓦匠了?这手艺不错啊,以后还能来我们观里修修房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斜了我一眼。
“凌微,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这堆柴劈了。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嘿嘿一笑,提起斧头就劈,心里却觉得这烟火气甚是暖人。
他还特别招小孩子。
起初,观里的那几个小道童都怕他。
毕竟他整天板着个脸,看起来凶巴巴的。
但很快,这帮小鬼头就叛变了。
因为孙墨尘会用狗尾巴草编各种小动物,蚂蚱、蜻蜓、兔子,活灵活现。
他还会给他们讲故事,当然,不是什么神仙鬼怪,而是讲人体的经络骨骼,讲草药的习性。
有一次,一个小道童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哇哇大哭。
孙墨尘走过去,眉头一皱。
“闭嘴。”
他冷冷地喝道,“再哭我就给你加二两黄连。”
小道童吓得立马把哭声憋了回去,打着嗝看着他。
孙墨尘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挖出一坨绿油油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在伤口上。
“走路不看路,长眼睛是用来出气的?”
他嘴上骂得凶,手下的动作却比谁都轻,“这药膏是用七七四十九种草药熬的,金贵着呢,便宜你这小鬼了。”
涂完药,他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进那小道童的嘴里。
“下次再摔,就没有糖吃了。只有苦药汤子。”
那小道童含着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咧开嘴笑了。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回廊下的师太看见了。
那天傍晚,夕阳西下,把整个道观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孙墨尘正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在看,几个小道童围在他身边玩耍。
师太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转头对我说。
“这孙施主,心性澄明,外冷内热。”
师太的语气里带着赞赏,“是个难得的赤子之心。微儿,你看人的眼光,不错。”
我站在师太身边,看着那个在夕阳下侧脸柔和的男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抬起头来。
视线相撞。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这清心观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这里是我最重要的家。
而孙墨尘,正在用他那种特有的、笨拙的、又挑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入这个家。
或者说,他在努力地守护这个属于我的家。
我转过头,看着师太那满头的白发,看着不远处正在晾衣服的宝珠,又看了看树下的孙墨尘。
心里那种漂泊了十年的孤寂感,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这大概,就是归处的意义吧。
我不由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对着那树下的人喊了一嗓子:
“喂!孙郎中!今晚吃饺子,你要是不来帮忙剁馅儿,就不给你吃!”
孙墨尘合上书,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来了。”
他应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落进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