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风雨旧亭听惊雷,故山松涛迎归人(1/2)
第一百一十二章:风雨旧亭听惊雷,故山松涛迎归人
日头被厚重的乌云吞进肚子里,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陈年旧锅底。
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土腥味,像极了那个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年,我也是这样,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撞进了这南屏山脚下的六角亭。
如今,十载寒暑过,那个只会念经的小道姑,也变成了如今这一身布衣芒鞋、满脸风霜的模样。
我和孙墨尘牵着马,停在了那座六角亭前。
亭子显然是有人修缮过,那些原本应该腐朽的木柱子刷了新漆,虽然颜色有些艳俗,不太符合这深山的清幽,但好歹是立住了,没塌。
石桌还是那张石桌,石凳也还是那几个石凳。
就连那石桌边角上的一块缺口,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当时苏世安就在这亭子里煮茶,见了我也只是温润地一笑,
那一笑,把我半个魂儿都勾走了。
而现在,我站在亭外,隔着这十年的光阴,再去打量这座亭子。
奇怪。
我以为我会哭,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触景生情,肝肠寸断,然后捂着胸口对着苍天喊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
可实际上,我心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不是压抑,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透彻。
就像是你小时候最宝贝的一块糖,你不舍得吃,把它藏在枕头底下,藏了整整十年。
当你再把它翻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化成了一滩黏糊糊的糖水,招惹了蚂蚁,弄脏了枕巾。
你不会再想吃它,也不会再觉得它珍贵,你只会想着:哎呀,得赶紧把这枕巾洗洗。
“看够了没?”
身后传来孙墨尘凉飕飕的声音。
他牵着那匹跟他一样傲娇的白马,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往前凑,也没进亭子,只是那一双惯会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后背。
“要是没看够,我进去给你把那石凳子搬出来,你带回观里供着?”
我回头,白了他一眼。
“孙墨尘,你那张嘴要是能捐给哑巴,这世上能少多少争端。”
孙墨尘耸了耸肩,把手里的缰绳紧了紧:“我这是怕你睹物思人,一头撞死在那柱子上。到时候我还要背你的尸首上山,晦气。”
若是十年前,听他这话,我定要跳起来跟他打一架。
可现在,我只是笑了笑。
“放心吧,撞不死的。”我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了一下这老伙计的躁动,“我现在皮糙肉厚,那柱子断了我都不一定有事。”
孙墨尘轻哼一声,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空荡荡的亭子里。
“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就是你遇着苏世安的地方?”
“嗯。”
我点点头,转过身,正面对着那亭子。
“那天雨很大,比今天要大得多。我浑身都湿透了,像只落汤鸡。他就在那儿坐着,白衣胜雪,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干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那些曾经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让我心尖发颤的画面,如今说出来,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我想变成风,把他吹下来,或者是把自己吹上去。”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粗糙的木柱,“现在想想,云就是云,泥就是泥。云化了雨落下来,确实能滋润泥土,但若是泥土非要往天上飞,那只能是扬尘,迷了人的眼,还要惹人嫌。”
孙墨尘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有些深邃,像是在重新认识我一样。
天色越来越暗。
山风卷着林子里的松涛声,呼啸而来。
那种“呜呜”的声音,像是无数个游魂在山间哭泣。
紧接着,一点冰凉落在了我的鼻尖上。
下雨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像是谁在天上漫不经心地洒了几滴水。
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起来,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屏山的雨,总是来得这样急,这样没道理。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了一滴雨珠。
冰凉刺骨。
和十年前的那场雨,不是一个温度。
“苏世安……”
我呢喃着这个名字。
以前我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他明明眼神里有情,却能那么决绝地离去。
我不懂为什么他既然身负家族重担,注定要娶那高门贵女,却还要来招惹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小道姑。
那时候,我只知道哭,只知道闹,只想问他爱不爱我。
我以为爱能抵万难。
后来我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人。
我见过了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的陈世美,也见过了为了所谓大义牺牲挚爱的伪君子。
我慢慢懂了。
这世上,有一种残酷,叫温柔。
有一种自私,叫不得已。
苏世安,你当真是个聪明人。
你用你的学识,你的教养,你的温柔,编织了一张网。
你把我困在网里,看着我为你沉沦,为你欣喜,为你心碎。
你享受着我这一腔赤诚热烈的爱意,来填补你那循规蹈矩、死气沉沉的人生的空白。
等到家族需要你了,责任召唤你了,你便可以潇洒地转身,留下一句“身不由己”,留下一句“勿念”。
你保全了你的名声,你完成了你的责任,你甚至还在回忆里留给了自己一个“情深缘浅”的悲情角色。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我是你平淡生活里的一味调剂?
还是你午夜梦回时用来自我感动的祭品?
“既然给不了结果,为何要给希望?”
我对着那漫天的风雨,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十年的话。
声音不大,瞬间就被雷声吞没了。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不曾尝过那温柔的滋味,我又怎会在这十年的风霜里,一次次觉得寒冷彻骨?
你的不得已,你的苦衷,哪怕有天大的理由……
就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践踏另一个人的真心吗?
就可以把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逼成如今这个满身伤痕、不敢轻易言爱的江湖客吗?
我闭上眼睛。
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混着雨水,冰凉,咸涩。
这眼泪不是为了挽回,也不是为了思念。
是为了那个曾经傻得可怜的凌微。
是为了那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死死护着他送的一枚玉佩的傻姑娘。
苏世安。
我恨你的温柔,恨你的软弱,恨你的理智。
但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哪怕到了这一刻,在这雷雨交加的旧亭里,脑海里浮现的,竟然还是你当年为我煮茶时,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啪!”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电光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将这山河照得惨白一片。
“孙墨尘。”
我唤了他一声。
“怎么?”他没看我,依然盯着远处的山。
“你说……”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这世上,是不是有些‘为什么’,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自己十年。
苏世安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
为什么明明眼里有爱,却能做到那么绝情?
我想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是“我不爱你了”,或者是“我爱权势胜过爱你”,甚至是“你只是我的一时兴起”。
无论哪一种,只要是个确切的答案,我都觉得能接受。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只留下一句“身不由己”,然后就像个死人一样,在那高墙大院里活得风生水起。
孙墨尘沉默了。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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