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风雨旧亭听惊雷,故山松涛迎归人(2/2)
“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像是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因为问问题的人,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只是不甘心,不想认。”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是他惯有的、看透世事的嘲讽。
“凌微,你是个聪明人。这十年来,你走过大漠,下过江南,见过的人心鬼蜮比那戏本子上写的还要多。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苏世安是京城苏家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相国,是肩负着家族荣耀的棋子。
而我呢?
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是个在道观里长大的野丫头。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千山万水,更是那不可逾越的门第之见,是那天差地别的命运鸿沟。
他选择了家族,选择了仕途,选择了那条虽然拥挤却金光闪闪的大道。
而放弃了我这朵只能开在山野里的野花。
这道理,哪怕是路边的乞丐都能想明白。
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那曾经的温柔缱绻,最后都变成了权衡利弊后的牺牲品。
“可是……”
我低下头,眼泪又有些忍不住,“就算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哪怕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
孙墨尘突然爆了一句粗口,打破了这有些悲戚的气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一句对不起,能让你这十年的眼泪流回去吗?能让你那一身在大漠里受的寒疾好起来吗?能让你在那洞庭湖上差点丢掉的小命捡回来吗?”
他每问一句,我的心就颤一下。
“凌微,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但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那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衫传了过来,烫得我浑身一颤。
“有些伤害,追问‘为什么’是最愚蠢的。因为无论那个‘为什么’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情非得已,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重要的是‘是什么’。”
“是他做了什么。”
“是他选择了离开。”
“是他让你在雨里等了十年。”
“是他哪怕到了今天,也没有勇气站在你面前,哪怕是给你一个解释。”
“这就是‘是什么’。”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你带着这个结果,已经走了十年。你把自己活成了初真道长,活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女侠,活成了那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凌微。”
“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又何必再回头去问那个烂在泥里的人,当初为什么要推你一把?”
那一瞬间。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困了我十年的枷锁,那是缠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
在这一刻,被孙墨尘这一番毫不留情、却又直击要害的话,给砸得粉碎。
是啊。
我为什么要问?
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说他是有苦衷的,我就要原谅他吗?
难道他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我就要感激涕零吗?
不。
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十年的孤寂是真的,那无数个夜晚的痛哭是真的,那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的绝望也是真的。
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都无法抹去这些既定的事实。
我看着孙墨尘。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不够完美。
他的眉毛太锋利,嘴唇太薄,眼神太冷。
可是,这十年来。
在我生病的时候,是这张脸守在床前,整夜不合眼地给我熬药。
在我被仇家追杀的时候,是这张脸挡在我身前,哪怕自己受了伤也要护我周全。
在我每一次喝醉了酒发疯的时候,是这张脸忍着不耐烦,把我背回客栈,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擦脸。
这才是真实。
这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情义。
而不是那个活在回忆里、完美得像个假人的苏世安。
我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名字,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这亭外的雨雾,风一吹,就散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尽了这十年的郁结。
我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然后,我看着孙墨尘,扯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墨尘。”
“干嘛?”他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着我,“笑得真丑。”
“你这张嘴啊,真是如果不当大夫,去当个毒师肯定能名震江湖。”
孙墨尘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皱。
他看了看那虽然空旷但足以遮风挡雨的亭子,又看了看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衣角的我。
“雨势要大了。”
他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要进去避避吗?”
我看着那个亭子,摇了摇头。
雨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滑过我的脸颊,流进嘴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承载了我整个青春期荒唐梦境的亭子。
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通透的微笑。
“不了。”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潇洒得像个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这点雨算什么?咱们在岭南那会儿,顶着瓢泼大雨还在泥地里捞药材呢。比起那时候,这简直就是毛毛雨。”
我拉起缰绳,迈开了步子,朝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道走去。
“走吧,老孙。咱们上山。”
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欢快,“我想……师父和宝珠该等急了。”
我没有回头。
哪怕一次都没有。
身后传来马蹄踩在湿润泥土上的声音,那是孙墨尘跟了上来。
经过亭子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似乎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随后,那脚步声便坚定地跟在了我身后,不急不缓,始终保持着那个让人安心的距离。
亭子被我们甩在了身后,连同那场十年前的旧梦,一起留在了这漫天的风雨里。
雨,越下越大了。
山道上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湿滑,每一脚踩上去都要格外小心。
这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
当年我嫌这石阶太长,每次下山都要抱怨这修路的人脑子有坑,非要修这么高,存心累死人。
师太总是笑着敲我的脑袋,说:“这叫登天梯,心诚则灵。你嫌累,是因为你心不静。”
如今,我一步一步地踩在这熟悉的青石板上。
两旁的松柏在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两排沉默的卫士,在欢迎归家的游子。
空气里那种特有的味道越来越浓。
那是松脂的清香,是山雨的凛冽,更是那清心观里常年不断的檀香气。
这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嗅觉记忆,直冲天灵盖。
那是家的味道。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近了。
更近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那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古朴道观,终于露出了它熟悉的轮廓。
黑瓦红墙,虽然有些斑驳,但在雨幕中却显得格外庄严。
孙墨尘在身后有些气喘吁吁。
这厮虽然医术高明,但体力实在是不敢恭维,爬个山就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是啊。”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刻着“清心观”三个大字的匾额。
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股子清正之气还在。
“孙墨尘,我到家了。”
我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