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南屏旧梦 > 第114章 旧梦依稀如隔世,流水落花共此身

第114章 旧梦依稀如隔世,流水落花共此身(2/2)

目录

这也是我这几天深思熟虑的结果。

行侠仗义,未必非要仗剑走天涯。在这南屏山上,守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观老小,同样是修行,同样是侠义。

师太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层水光。

“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好孩子。你终于懂了。这江湖之大,不在远方,而在脚下。”

她伸出手,想要扶我,我连忙膝行几步,握住她那枯瘦的手。

“你已非昔日那只只会喳喳叫的雏鸟了。”师太拍着我的手背,感慨道,“羽翼丰了,眼界宽了,心也定下来了。清心观虽小,容不下真龙,但给你做个栖身立命的根基,还是够的。老身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年了,宝珠那身子也是个药罐子,往后这观里的一草一木,怕是都要指望你了。”

听到“药罐子”三个字,我心里一紧,刚想说话,师太却话锋一转。

“说到宝珠的病……那位孙施主。”

师太看着我,眼神里带了几分深意,“这几日我看在眼里,他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心性端正,做事沉稳。观里正缺个懂医药的行家,咱们那些土方子,治治小病还行,真要是遇上大症候,还得是人家这种科班出身的。”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狡黠地闪了闪,“他若是不嫌弃咱们这儿庙小清苦,不妨请他多留段时日。一来呢,能给宝珠好好调理调理身子;二来,也能指点指点你们辨药理气。当然了,这事儿得人家自己愿意,咱们不能强求。”

我听着师太这话,脸皮子莫名地有点发烫。

师太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什么指点药理,什么调理身体,这分明是在给我铺路呢。

“弟子……弟子明白了。”我低着头,声音有点虚,“弟子这就去……问问他的意思。”

从师太房里出来,外头的月亮大得吓人。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地上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客舍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

这要怎么开口?

“喂,孙墨尘,你留下来给我们当长工吧?”——会被打死。

“孙大夫,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如留下来修道?”——会被毒死。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借口,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客舍窗下。

窗户开着。

孙墨尘正坐在窗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极认真地擦拭他的那一排银针。

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极好看的轮廓线。他垂着眼帘,睫毛长得让女人都嫉妒,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情人。

我站在窗外,忽然就不敢出声了。

这画面太美好,我怕一开口,就把这意境给破坏了。

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我这呼吸稍微乱了一点,他就察觉到了。

“站在外头喂蚊子?”

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银针在灯火下一闪,“还是想趁夜黑风高,谋杀亲……谋杀恩人?”

他那句到了嘴边的词硬生生拐了个弯,但我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对劲,脸上一热,赶紧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咳,谁要谋杀你。”

我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晃进屋里,“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有没有被山里的狼叼走。”

孙墨尘放下手里的银针,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清亮,在夜色里像两颗寒星。

“说吧。”他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过来,是为了宝珠的药,还是为了师太的腿?”

这人,聪明得让人讨厌。

既然被他看穿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个……刚才我去见师太了。”

孙墨尘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和师太说,我想留下来。”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以后就不走了,就在这观里过日子,帮着打理打理庶务,顺便做点好事。”

孙墨尘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了似的。

“嗯。”他点了点头,“这是好事。你这种祸害,留在山上修身养性,对江湖来说也是一大幸事。”

“……”

我忍住想把桌上的茶壶扣在他头上的冲动,继续说道:“师太还说……观里缺个懂医术的。宝珠的身子你也知道,当年小产后就留下了病根,得长期调养。我们这群大老粗,哪里懂什么医理。”

说到这儿,我有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师太的意思是,如果你没什么急事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多留一段时日?”

说完这话,我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我生怕他拒绝。

哪怕是用那种毒舌的方式拒绝,我也会觉得难受。

孙墨尘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指轻轻地在桌沿上敲击着。

那“笃、笃、笃”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过了许久,久到我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想让我留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直击要害。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

“是……是师太想让你留下来。”

“我问的是你。”

孙墨尘突然打断了我,目光紧紧地锁住我的眼睛,不给我一丝躲闪的机会,“凌微,抛开师太,抛开宝珠,你自己……想让我留下来吗?”

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都成了笑话。

我咬了咬嘴唇,迎着他的目光。

“想。”

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你留下来。我想每天早上能吃到不放多了盐的菜,想有人能陪我斗嘴,想在我把药圃弄得一团糟的时候有人骂我……孙墨尘,我不想一个人。”

这话一出口,我感觉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红透了。

这简直比表白还要露骨。

孙墨尘看着我,眼里的寒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他忽然转过身去,继续拿起那根银针擦拭起来,把后背留给了我。

但我分明看见,他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扬起了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爷爷身体硬朗得很。”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透着一股子别扭的傲娇,“而且他老人家整天在外面云游义诊,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回去也是守空房,用不着我尽孝。”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南屏山……药材确实尚可,空气也不错,挺适合研究医理的。再加上宝珠姑娘的病,确实有些棘手,换了庸医我不放心。”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找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最后,他轻哼了一声。

“我还是暂留一段时日吧。主要是怕没人看着,你真的把这清心观给拆了,到时候师太还得写信向我求救,麻烦

听到这话,我心里头那朵憋了半天的小花,“唰”地一下就开了。

那种喜悦,是淡淡的,却也是满满的。像是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甜到了四肢百骸。

“那……太好了。”

我咧开嘴笑了起来,也不管这笑容是不是太傻,“谢谢你,孙墨尘。”

“谢什么?”

他还是没回头,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留下来是为了采药,顺便积德行善。你少给我惹麻烦,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我看着他那个略显僵硬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嘴毒心硬的男人,此刻是那么的可爱。

“嗯,那就……有劳孙小神医了。”

我笑着站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帮我劈柴呢。哦对了,后院那几棵歪脖子树,你也顺便给修修,我看它们不顺眼很久了。”

“凌微!”

孙墨尘猛地转过身,手里拿着银针指着我,气急败坏,“我是大夫!不是你的杂役!劈柴修树这种事,你自己不会干吗?”

“哎呀,我这不是手疼嘛,可能是旧伤复发了……”

我一边装模作样地揉着手腕,一边脚底抹油往外溜,“行了行了,晚安晚安!”

逃出客舍,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

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院,给那几间略显破旧的瓦房镀上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衬得这夜色更加静谧。

但我知道,这静谧里,已经有了新的生机。

我不用再独自一人面对这漫长的余生,也不用再在回忆里寻找温暖。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哪怕是吵吵闹闹,哪怕是粗茶淡饭,这日子,也就有了滋味。

新的生活,就在这熟悉的故土上,悄然开始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