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量体单(1/2)
箱子里三样东西:一件叠好的旧棉袄,一本蓝线装的毛边簿子,一支干硬的毛笔。
箱子盖上那两个手印,徐东又看了一眼。大的那个指头很粗,按在正中间。
“这箱子被人翻过。”
“翻过。”陈九说,“翻得很轻,翻完又摆回去了。”
棉袄是黑布的,领口磨白了,袖口翻过边。徐东把它抖开,比了比——肩宽,袖长,比他的大一圈。
他把袖子翻过来看。左袖口上有一块补丁,青布的,布纹细,跟寿衣那块一个色。
“这补丁的布,是做寿衣剩的。”
“布头也留着?”
“留着。”徐东说,“他什么也舍不得扔。”
“跟他穿的一样。”陈九说,“道袍也好,棉袄也好,都是那一个人的尺寸。”
徐东把簿子拿起来。纸很脆,边角一碰就掉屑。
翻开第一页,横格上写着字,毛笔小楷,规规矩矩:
民国三十六年,正月,青布一匹,铜钱八吊。
二月,锁边一道,铜钱三十。
同月,素绢三尺。
往后翻,年年都有,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早些年是铜钱、银元,后面换成票子、块。
“这是账。”徐东说。
“什么账?”
“做衣裳的账。”
往后翻,也记别的。翻过两页,忽然有一条:
民国三十八年,秋,来客一位,住三日。供饭六顿。
再往后,隔几年就有这么一条。有的记“住一日”,有的记“住两日”,最后一条在三四年前,写的是“来客一位,住一日,未留饭”。
“什么账?”
“做衣裳的账。”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得跟别处不同。字比别处大,墨也重:
一丈青布。上身五尺八。袖一尺九。肩一尺四。
未量。依旧样。
徐东把这一页看了几遍。
“未量。”他说,“依旧样。”
“意思是没量过本人?”
“没量过。”徐东说,“尺寸是照旧衣裳量出来的。”
“旧衣裳呢?”
“没了。”徐东说,“旧衣裳变成了新衣裳的尺寸。”
往后翻,后头几页记的换了东西:
三月,药六包,款三十。
四月,药六包,款三十。
五月,铜板二斤,款十二。
“药和铜,从他三十年前出去以后就没断过。”徐东说。
“谁记的?”
“他自己。”徐东说,“这一手字,跟名单上的一样,一撇收得短。”
最后几页是空的。翻到最后一张写了字的纸,只有三个字:
袖未缝。
陈九凑过来看。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徐东说,“写完这三个字,后面全是空白。”
“袖未缝,这算什么事?”
“算一件没办完的事。”陈九说,“这一行,事没办完,人不能走。”
“所以他不能死。”徐东说。
“死不了,也活不好。”陈九说,“吊着。”
“这就是那副药的意思。”徐东说。
“有没有哪一年的账是断的?”
“有。”徐东说,“三十三年前那个腊月断过一次。”
“断到什么时候?”
“断了三个月。”徐东说,“第二年三月又接上了。”
陈九把这两个日子在嘴里念了一遍。
“三十三年前腊月,是他把自己注销的那个月。”他说。
“也是王工记摘匾的那个月。”徐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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