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酷吏夜巡,底册危局(1/2)
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尖在空白账册上方悬停了三息,最终没有落下。一滴墨汁顺着笔毫滑落,砸在桑皮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团不规则的黑迹。
林长风慢慢将笔搁回笔架上。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这本特批物料伪账的每一个细节。谭修竹那个老派官僚,一辈子死守着祖制与规矩,他的查账直觉比猎犬还要敏锐。如果这本账册上的源头印鉴有一丝虚浮,那老东西绝对会用他那根铁尺把这账本敲成碎纸。要引诱政敌主动踩踏皇权内库的逆鳞,这本假账必须拥有毫无破绽的物理外壳。
沈怀谦?林长风看着桌角那份样板契约,摇了摇头。那胖子已经被工段上的铁棍吓破了胆,他手里的印信只在北平几家牙行打得转,根本经不起顺藤摸瓜的深查。更何况,现在有太多双眼睛盯着这头濒死的肥羊。
唯一的破局点,只剩下一个。秦霜迟。她被沈怀谦排挤出了核心供货圈,但正因如此,她手里保留了江南商盟最完整的独立底单和流转大印。
林长风站起身,从木架上扯下那件还带着湿气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备车,再去一趟北平工段。”
大雨刚停。北平工段外围的泥泞道路被车轮碾压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空气里混杂着水汽、烂泥的腥臭与隐约的血腥味。
薛铁寒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车辙里。灯笼的光圈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方,浑浊的泥水漫过他皂靴的边缘,他对此毫无察觉。
他走到一堆用粗糙苫布盖着的石料前,没有去看旁边站得笔直发抖的监工,而是直接弯下腰,用指腹顺着青石砖的侧面一点点摸索。摸到一块略微粗糙的边缘时,他手中的半截玄铁尺“当”地一声重重敲击在砖面上。
“洪武年的官造暗记,缺了半个角。”薛铁寒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这批料,封存。”
数十步外,一辆没有挂灯笼的马车安静地停在暗处。林长风坐在车厢里,手指挑开窗帘的一条缝隙,冷眼看着不远处的火光。
在光晕边缘的水坑旁,沈怀谦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他那身原本绣着暗纹的绸缎袍子已经裹满了厚厚的泥浆,几处布料被撕裂,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肉。水坑表面漂浮着一层油污,他的一只手肿得像发酵的面团,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水。
他正徒劳地用湿透的袖口去擦拭那几张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银票。纸张已经被泡得发软,随着他发抖的手指轻轻一扯,边缘立刻碎裂开来,原本印着的数额糊成了一团。
“薛大人……薛爷爷,这真的是按行规损耗来的……”沈怀谦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试图把那团烂纸重新拢在一起。
几名差役走过去,一脚将他踹翻在烂泥里。
“薛大人说了,这泥水里的规矩,从不看算盘上的对错。”带头的差役吐了口唾沫,手中的竹板再次高高举起。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林长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制度吃人的惯性一旦启动,就会毫无怜悯地碾碎所有挡在前面的血肉。他任由这种惯性发酵,因为这正是他所需的外部高压。
沈怀谦在泥水中剧烈地喘息着,他知道如果不把消息送出去,北地的资金链今夜就会彻底断裂。他挣扎着翻了个身,用身体挡住差役的视线,另一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细小竹筒。
他哆嗦着手指,摸向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竹笼,扯出一只灰色的信鸽,将竹筒死死绑在鸽腿上,随后用力向夜空中抛去。
鸽子扑腾着翅膀,刚刚越过工棚的顶端。
薛铁寒猛地停下了脚步。灯笼被他一把按在身侧。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下压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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