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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北湖一问 文心尽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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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诉众人,此论根基未明,容我重新思索。

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便问我:

你是真的求理,还是只想保住自己的体面?

我想当众认错。

那个声音又问:

你承认错误,是因为它确实错了,还是因为你已经无力辩驳,想借坦荡保住最后一点名声?

我想说,我可以从头再来。

心中随即又有一问:

你不肯放下,是因为求道,还是因为不能承受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落败?

一句话分成两句,两句又分成四句。

每一个念头刚刚出现,便有另一个念头追问它从何处来。追问尚未结束,第三个念头又开始怀疑这场追问是否公正。

我想止住它们。

负责止住它们的,仍是这颗已经无法自证的心。

过去的每一次胜利随之翻转过来。

七岁时重分桑园,我真的看见了公平,还是碰巧说中了两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十岁时堂上断案,县令听取我的话,是因为道理果真如此,还是借一个神童之口作出他原本便想作的裁断?

北境七院十九辩,究竟是我看见了别人没有看见的道理,还是那些人先信了徐砚衡的名声?

金陵三场连胜以后,那些向我行礼、因我改动文章的人,又有多少是被我的清气与声名逼得不敢再辩?

它们不再是我走到今日的路。

它们成了审问我的证词。

体内多年凝聚的清气开始逆流。

每一缕清气都化成了同一个追问。

你凭什么知道?

神魂深处传来第一声裂响。

我仍站在原处。

第二声响起时,我握在袖中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第三声以后,那条随我成长了二十一年、眼看便要抵达大道的文心,从最中央彻底裂开。

红丝砚中的水无声下沉。

北湖没有起风。

岸边也没有人说话。

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剥得一无所有,站在天下人面前。

我试了三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此问……我无解。”

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我。

最前排那个年轻学生仍抱着《金陵三论》。云诏使臣身后的庆功酒仍未开封。岸边没有一声讥笑,这份沉默却让我比听见满场嘲弄更加无地自容。

我向后退了一步。

临水的石栏抵住腰间。

湖面就在身后,日光亮得刺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过身的。

也不记得自己是否真正想过要死。

我只想让那个问题停下来。

手掌按上石栏,我翻了过去。

岸边骤然响起一阵惊呼。

身体离开石栏的那一刻,衣带被风扬起。青玉扣重重撞上我的手腕,梅花的尖角划过掌心。

北湖从眼前消失了。

我突然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站着那个女人。

她把青玉扣放进我手里,对我说,你回来,我便嫁你。

愫晚。

我失约了。

愿你一生安好。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湖水迎面撞来。

水面在头顶合拢。

身体死去以后,我的意识没有消失。

北湖岸边的最后一问仍在。

一把已经弯曲的尺,如何量出自己弯了多少?

若借另一把尺来量,又该如何证明第二把尺是直的?

若再取第三把尺,后面便还有第四把、第五把。

若最终仍须由心选择相信哪一把尺,一切便重新回到原处。

我从头想了一遍。

没有答案。

于是重新再想。

外面曾有一阵经声。

一名经过北湖的和尚察觉我的神魂未散,以这方红丝古砚为寄,将我的神魂收纳其中,又以经声稳住魂魄,带回栖鸡寺,安置在证灵台下。

寺中的钟响过许多次。

香火旺盛过,也衰微过。

有人在砚前诵经,有人拂去砚台上的尘土,也有人隔着砚池问我姓名。

我始终没有回答。

我所有的意识都留在北湖那一问里。

我想了一年。

十年。

百年。

久到我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

我仍然没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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