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百里归还 无言同归(1/2)
蓝一方的手离开红丝砚。
老槐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徐砚衡的魂影仍坐在砚池上方。青衫清薄,眉眼停留在二十一岁,目光却落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
他听见了自己的一生。
也知道梅愫晚就在面前。
他没有抬头。
北湖岸边的那一问仍在他的意识里。弯曲的尺该如何丈量自己,借来的尺又凭什么可信。他已经想了一千年,还在从第一个答案重新想起。
百里山河都没有声音。
梅愫晚站在砚台另一侧,猩红嫁衣垂在荒草间。
她听见徐砚衡得中头名,听见他将青玉扣给萧景元看,听见他在信里写下“玉扣在身,归路记得”,也听见他在北湖落水以前,最后想起老槐树下等他的女人。
一千年来,她认定为真的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过了很久,她才问:“他真死在萧景元到梅家以前?”
“早了几个月。”
“给我的信呢?”
“写了。没能到你手里。”
蓝一方继续道:“萧景元拿给你的青玉扣是真的,徐砚衡坠湖的时候,它还在他身上。那件嫁衣也是真的,是他得中以后亲自去绣坊定下的。他原本准备从金陵回来以后自己去取。萧景元拿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徐砚衡已经死了。”
“所以他没有负我。”
“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砚池上方的魂影近在眼前。仍是她在南岭遇见的年轻模样,连衣襟都停留在北湖落水以前。千年没有使他老去,也没有使他从那场败论里走出来。
“徐砚衡。”
他没有回应。
他的魂魄是醒着的。那声呼唤进到他的意识里,也只落在北湖未解的那一问旁边。他没有从那里走出来。
那双眼睛始终垂着。千年岁月从砚台外流过,他的意识却一直停在北湖岸边,反复丈量那把无法自证的尺。
梅愫晚问:“他听得见吗?”
“听得见。”
“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
“为何不看我?”
“他还停在北湖。”蓝一方道,“一千年来,他每起一个念头,便先问这个念头凭什么可信。连一句话也到不了嘴边。他不会开口了。”
梅愫晚望着他。
千年前,她想过无数次徐砚衡归来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他或许仍穿青衫,或许已是云诏高官。他会解释,会求她,会伏在梅宅五十一口人面前认罪。她也想过自己如何将他拖进中庭,如何让他看着那袭嫁衣,再亲手偿还欠下的命。
她从未想过,真正回来的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亡魂。
他没有背叛她。
也再不能回到她身边。
“他想了多久?”
“从北湖到今日。”
“一千年,还没有想明白?”
“没有。”
梅愫晚抬起手。
指尖停在徐砚衡眉间一寸,没有真正碰下去。
“那便接着想。”
她收回手,转头望向梅宅之外。
尸林越过数重山坡,一直长到白水河另一侧。千年来死在这里的人仍悬在树间,衣冠、血迹与临死前握住的东西都未曾改变。
梅愫晚道:“萧景元骗了我。”
“是。”
“后来进山的那些人,与他无关。”
“无关。”
山风穿过中庭,老槐仅存的活枝轻轻晃动。原本填满百里山势的阴煞随之起伏,地底深处传来一道接一道低沉的震响。
梅愫晚问:“你把他送来,便是为了让我撤掉封域?”
“我把他送来,是因为这件事你应该知道。”蓝一方道,“至于封域,我进来以前没把握你会怎么选。”
“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你倒胆大。”
“我有五个人要带回去。”
“只有五个?”
“林子里的魂,都该走了。”
梅愫晚点头。
“那便都走吧。”
她转身走到已经干涸的池塘中央。
千年的泥沙与腐叶埋在脚下。几块青石歪斜着露出地面,东墙下那道引水石槽早已被泥土堵死。
她俯下身,将右手按进泥里。
这是她活着时辨水的动作。
地底仍有一道极细的暗泉。
千年前,它从东墙下流入池中,绕过老槐根须,再沿泄水口流往宅外。后来池塘淤塞,梅宅倾塌,这道水也被迫改去了更深的地方。
梅愫晚闭上眼。
泥土深处先传来一声轻响。
堵住石槽的砂砾向两旁散开,一缕清水重新从青石
水漫过她的鞋面。
她站起身。
蓝一方右眼亮着。
他看见掌握百里山河近千年的权柄,开始一层层离开梅愫晚。
最先松开的是拘魂之权。
尸林之中,缠在每一具尸身颈后的阴煞同时断开。
悬挂了数百年的人一个个坠回地面。官员、商人、行客、书生、道人,还有最近进入封域的五名组织外勤,全都落在林间厚厚的腐叶上。
一道道魂影从尸身旁站了起来。
有人仍保持着临死前拔刀的姿势,有人下意识护住背后的药篓,也有人茫然望着已经陌生的山林。
他们等了太久。
久到生前的村庄已经消失,亲族与仇人也早已不在人世。
随后离开的是白水河的水权。
百里之内,被强行改过方向的支流一条条回到低处。积在山腹中的水沿岩隙散开,断流多年的浅沟重新出现水声。池中的清水越涨越高,很快没过那几块倾斜的青石。
河婆石台深处,一点沉寂多年的权息重新落入河床。
土地定界之权从村寨、田地与道路中退出。
反复折回的山路停止重叠。近在眼前却永远走不到的坡顶,重新只剩下一段寻常路程。一处处荒村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再也不会随闯入者的脚步迁移。
最后是群山。
石门山、乌藤山、南岭,以及百里之内所有被同一意志牵住的山势,一座接一座松开。
地脉重新分流。
荒废神龛中残存的山神权息沉回山根。它们依旧没有香火,也没有新的主人,很快便会消散。
从万米高空看见的那片黑,开始从山脊、河谷与坡地间退去。
百里封域正在解开。
最后一道权柄离体时,梅愫晚身上的猩红嫁衣暗了一层。
她仍站在水中,身形没有消散。只是百里山河不再随她呼吸,近千年积聚的阴煞也不再为她遮住来路。
老槐深处传来一声断裂。
一根早已枯死的枝干坠进池中,水花溅过梅愫晚的裙摆。
中庭之外,山风第一次真正穿过了整座梅宅。
蓝一方取出阴路令牌。
失去封域阻隔以后,牌面很快亮起。阴气沿着池边沉下,一道通往阴司的路从老槐树下缓缓打开。
尸林中的亡魂陆续来到中庭。
走向阴路的,是那些生前未曾修行的普通人。
阴路前没有争抢。最早死在这里的亡魂先往前走。有人经过梅愫晚身边时停下,也有人始终没有回头。她站在池中,承受每一道目光,却没有再动用任何力量。
一人。
十人。
百人。
不同时代的亡魂沿着同一条阴路离开山林。
最后一人走过以后,阴路仍在老槐树下开着。
失去阴煞维系的尸林也在此时开始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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