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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北湖一问 文心尽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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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场论学那日,北湖晴朗无风。

长席临水而设,上国书院、寺观与诸国使团尽数到场。有人天不亮便来等候,也有人带着已经刻印的前三场问答,准备在论学结束以后请我题字。

云诏使臣备好了庆功酒。

酒坛封泥未开,杯盏已经摆满一案。

他们都以为今日会是第四场胜局。

我也这样认为。

沈修文站在长席另一端,先向我行礼。

“今日所问,只为求解,不为折辱徐先生。”

“既然求理,便不必留手。”

那时我距离以文立道只差一步。

从北境七院十九辩,到云诏三试夺魁,再到金陵连胜三场,从来没有一道问题能让我迟疑太久。

我甚至希望沈修文问得再难一些。

最后这场若仍只是寻常胜负,便不足以替我推开那扇门。

沈修文将我立论的根本重新说了一遍。

人人心中都有知善知恶之明。书卷、礼法与旁人之言能够帮助人拂去遮蔽,却不能替代人心作出最终判断。只要至诚无欺,便可借自己的心辨明所行之事。

他没有曲解一字。

我点头。

沈修文问:“若有人误将私欲当成本心,他当时能否知道自己错了?”

“私欲可以遮蔽一时。只要肯至诚自省,终会知道。”

“以什么自省?”

“以心。”

“被私欲遮蔽的是这颗心,用来辨认遮蔽的仍是这颗心。徐先生如何证明,负责审视的那一部分没有一同被遮住?”

我答:“人可借书、借事,也可听旁人劝诫,以外物反照自身。”

“若书中所言与自己的判断相悖,应当信哪一个?”

“书也可能有错,不能尽信。最后仍须由人判断。”

“若旁人所言与自己的判断相悖呢?”

“旁人也有私心,自然仍须辨别。”

“由谁辨别?”

“由我。”

沈修文看着我。

“书能否作镜,由这颗心决定;旁人是否可信,也由这颗心决定。凡不合己意的反证,都可以说书错了、人有私心。如此一来,所谓反照,不过是让心替自己挑选证人。”

我道:“人心虽会受蔽,也能在不断察看中去伪存真。”

“一把已经弯曲的尺,可以反复丈量别物。”沈修文问,“可它量上多少次,才能量出自己弯了多少?”

那句话落下时,我已经准备好的回答停在了喉间。

我本想说,人心与死物不同。弯尺不知自身,人却能够反省。

这句话刚刚成形,我心中那份与生俱来的明辨便先一步断了它。

用什么反省?

仍是这颗可能已经弯曲的心。

我又想说,至诚便能去除遮蔽。

第二句话也没有走到出口。

由谁判断他已经至诚?

仍是他自己。

借史为鉴,借人为镜,事上磨炼,反复察看。

一个又一个答案接连出现。它们每一条都曾被我讲过,也曾使满堂士子无言以对。

此刻却全都绕回了原处。

我张开嘴。

没有声音。

岸边数百人仍在等我。

有人握着笔,准备记下我的回答。有人捧着《金陵三论》,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徐砚衡三个字。云诏使臣坐在最前方,庆功酒就摆在他们身后。

所有人都见过我如何作答。

他们也都知道,徐砚衡从不回避任何一问。

我再次开口。

喉咙里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一股热意从胸口直冲到脸上,手指却在袖中一点点变冷。

我从四岁起便能听见道理断裂的地方。

父亲手中漏掉十一字的书,族中争了三日的桑园,县衙里互相抵消的两桩过错,北境七院十九场论辩——十余年来,我从未认错这种感觉。

此刻,它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楚。

它告诉我,沈修文是对的。

也告诉我,我错的不是一句回答。

我赖以判断所有回答的那把尺,从来没有证明过自己是直的。

父亲曾在纸上为我写过四个字。

理有所凭。

他告诫我,不可把所感当作全知。

所以我遍读经义、律令、史册、农桑与水利,凡事必问事实。

我却漏掉了最该追问的一件事。

我的明辨,本身凭什么可靠?

我用它证明自己,又用自己证明它。

我竟把这个首尾相咬的圆,当成了一条可以带天下人走出去的路。

羞耻在那一刻盖过了落败本身。

我不怕沈修文胜我。

我怕的是岸边这些人。

怕那些曾因我的文章改过所学的人,怕那些当众承认过错的官员,怕云诏国主送来的金印,也怕北境七座书院中高悬的《明心十问》。

我曾站在讲席上告诉他们,人只要至诚,便能凭自己的心找到道理。

我说得那样笃定。

仿佛我已经替所有人看清了那条路。

可我连脚下第一块石头是否存在,都没有证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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