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金陵连胜 一步近道(1/2)
使团沿江东行三十七日,抵达金陵。
我入馆驿的第一晚,便取出在云诏写了一半的信。
“愫晚见字:我已得中头名,奉国命随使团前往金陵。文会结束,立即归湘西。迟归之日,待我回来再向你赔罪。”
我又写了沿途所见的江河、城池与渡口,把云诏至金陵的水道画在另一张纸上。
信末仍是两句话。
玉扣在身。
归路记得。
馆驿掌书记将信封入西归文匣。
“云诏来的驿骑须等文会结束才返程。届时替徐先生一道送出。”
我算过日子。
信先走,我随后启程。即便追不上它,也至多晚到十余日。
金陵的第一场论学设在会同馆。
上国士子起初并未将云诏头名放在眼中。
开席不久,便有人问我:“云诏既仰慕上国文教,为何还要自设科举、另立学统?”
席间响起几声笑。
我问他:“先生以为,一句话正确,是因为它出自上国,还是因为其中确有道理?”
“自然因为有理。”
“既然如此,诸位今日只须辨理,何必先问我来自哪里?若籍贯可以决定文章高下,文会也不必再论,各自将祖籍写在额头上便是。”
笑声从云诏席间传到了对面。
那名士子面色涨红,还要再辩。坐在上首的一位老先生却先放下酒杯。
“徐砚衡说得对。今日谁再以国别代替道理,便不必留在席上。”
此后再无人拿云诏二字轻我。
沈修文是在那一日主动下场的。
他是上国年轻一代声名最盛的士子,出身数代书香之家,十六岁入国学,十九岁已经替老师登坛讲书。旁人问我多少带着试探与轻慢,他只问我文章本身。
“徐先生说,人心本有知善知恶之明。若果真如此,世人为何仍须读书?”
“书是镜,不是光。人借书看见自己,却不能说镜中那张脸由镜子生出。”
“若有人心中尽是私欲,照镜又有何用?”
“他会遮住镜子,也会砸碎镜子。可他动手以前,已经知道自己不愿被照见。那一念躲避,便证明他并非全然不知。”
沈修文又问了七次。
从教化问到刑名,从幼童之心问到乱世之民。我逐一作答,没有借用一段现成注疏。
最后,他合起手中书卷。
“这一场,是我输了。”
会同馆内静了一瞬,随后议论声四起。
上国士子最负盛名的年轻人,在诸国使臣面前,亲口认下第一场败局。
我心中自然畅快,却并不意外。沈修文的七问已经胜过此前所有人,却还没有一道使我无从作答。
我的名字第二日便传出了馆驿。
城南书院送来请帖,要我与沈修文再论礼法。
那一日,书院内外坐了数百人。窗下、廊外与院墙旁都有人站着,连附近寺观中几名修行者也来听讲。
沈修文先问:“礼法既出于历代圣贤,后人依礼而行,有何不妥?”
“自然无妨。”
“那徐先生为何坚持,最后仍须由人心自断?”
我从案上拿起一卷礼书。
“书中写,父丧当守。若一人守丧途中遇见幼童落水,礼书没有写他该先救人,还是先保全丧服。他若只因书中无文便站在岸上,所守的究竟是礼,还是自己不肯担当的怯懦?”
沈修文道:“可依仁义推之。”
“由谁来推?”
“由当事之人。”
“所以活人的遭遇无穷无尽,书不能预先写尽一切选择。礼法为人指出大路,真正走到岔口,仍须自己问一句:此事是否忍心,此念是否有欺。”
沈修文沉思许久,再次起身行礼。
“此场也是徐先生胜。”
这一次,院中响起了喝彩。
不是来自云诏使团。
是上国书院自己的学生。
第三次论学移到了国学正堂。
所论为知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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