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南岭逢梅 槐池定盟(1/2)
她叫梅愫晚。
我跟着她进入南岭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最初,我确实只是想帮同行之人找一条路。
鹰回崖下埋着半截旧石墙。她拨开湿土,在三处险弯打下木桩,原定留出三尺。我量过同行最宽的箱架,又拿一截树枝在泥地上画出驮马转身所需的余地。
“还差两尺。”
她蹲到我身旁,看了一遍,便起身将三处木桩向里挪。
“那便开到五尺。”
她没有问我师从何人,也没有问我凭什么笃定。她只看那道弯,确认我算得对,便用了我的办法。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衣袖挽在腕上,指背沾着湿泥。方才钻过藤丛时,一缕头发散下来,被山风吹到颊边。她随手将它别到耳后,仍低头看着泥地上的线。
我一向知道何人貌美。
那只是一眼便能分辨的事,从不会妨碍我继续想别的。
可她抬起眼时,我原本要说的后半句话忽然停了一瞬。
“还有什么?”她问。
“南岭若只容人马勉强通过,向家今日撤去横木,这条路明日便又荒了。”我道,“既然要开,就该让它成为一条真正能走的路。”
她看了我片刻。
那双眼睛里先是审视,随后亮起一点笑意。
我听惯了旁人的称许。
有人惊叹,有人不服,也有人在我开口以前便已经认定我不会错。她看我的神情却不同。她像是独自走了很远,忽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真正看见同一条路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周围的人称她“梅姑娘”。
日落以前,人马从挑盐道翻过南岭。
到了梅宅,门房逐一登记来客。轮到我时,我报上姓名。
“徐砚衡。”
她正在一旁核对今日修路的人名,闻声抬起头,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徐砚衡。”
院中人声仍杂,她的声音并不高,我却听得异常清楚。
后来许多人叫过我的名字。放榜之日,有人在长街上追着叫;金陵论学,满堂士子也曾一同叫我徐先生。
没有哪一次,像她在梅家灯下这样,使我觉得这三个字原来是专门用来叫我的。
我甚至想让她再叫一次。
这个念头毫无用处,也无从推演。我却任它留在了心里。
后来,我也从梅家人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梅愫晚。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日落以前,人马从挑盐道翻过南岭。
当夜,同行士子都在商议次日的行程。有人说向家既已看见南岭能够通人,天亮以前必会撤去横木;也有人担心误了大试,催我早些收拾书箱。
我答应下来,回房取出尚未读完的书。
同一页,我读了三遍。
字都认得,文意也明白。每次读到末尾,浮上来的却仍是她看见那五尺山路时的眼睛。
她平日也会那样看别人吗?
她明日还会进山吗?
我若跟着众人从石门离开,此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我能从一段残文中推回缺失的十一字,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反复琢磨这几件毫无关涉的事。
那一夜,我很晚才睡。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起了身。
昨日那件长衫沾满泥土,本就不宜再穿。我从箱中取出一件干净的窄袖衣袍,束发时又对着铜镜将发冠理了两次。
第二次放下木梳,我才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我觉得可笑,随即又把衣领抚平了一遍。
我到梅家中庭时,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
梅愫晚正在核对各寨送来的人数。她听见脚步,抬眼望了望天色。
“来早了。”
“怕你先走。”
这句话出口太快,我手中的笔在册页上洇开一个墨点。
她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她唇边像是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到了东隘,同行士子果然都从重新开放的石门启程。临行前,他们将驮马留给我,又问我要不要同走。
我原本备好了许多理由。
南岭尚有三处险弯,桥位还未定下,各寨巡路之法也没有议清。我昨日既帮她量过路,便不该只留半张图。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
真正留下我的,却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念头。
我想再见她。
想听她再叫我的名字,想知道她下一次遇见难题时,会不会先转头看我。
梅愫晚正把舆图系在背后。束图长绳上垂着一枚青玉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在竹筒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挽留。
我忽然不愿意走了。
云诏大试是一条早已看清的路。我为它读了许多年书,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够抵达国都。
晚几日走上那条确定的前路,并不可怕。
眼前这个人一旦错过,我却不知道天下还有没有第二个。
“你其实可以走。”她说。
“我知道。”
“赶考的路还很远。”
“所以不差这几日。”我将木尺递给她,“先量哪一段?”
她接过木尺。
“鹰回崖。”
此后几日,我随她修桥、拓路,也替她整理各寨送来的路簿。
南岭究竟挪过多少块石头、补过多少处路面,我后来只记得大概。
我记得的,是她很快习惯了我在身边。
她在山中停步,我便展开她要看的那张图;她说岩下有水,我会先在图上替她空出引水的位置。她从不让我替她判断山势,也从不把我只当作一个磨墨记事的人。
她知道我能看懂。
我也越来越在意,她有没有看见我。
过去无论站在多少人中间,我都不在意谁先向我望来。到了南岭,我却会在梅愫晚抬头以前,先留意她的目光落在何处。
七寨送来的路簿有一日混在了一起。三处时辰相冲,两处水深沿用了不同的尺法。我只翻过一遍,便将七本簿册重新分开,又把前后记载逐条复述给报信的人听。
梅愫晚问:“你都记得?”
“看过的东西,很少会忘。”
我答得平常,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以后,我却没有立刻低头,仍在等她的反应。
她望着我,眼里那点惊讶慢慢化成笑意。
“徐公子果然很有本事。”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偏偏由她说出来,我一整日都记得。
那天回梅家,我替她背了一路装满路簿的木匣。分明还有别人空着手,我也没有交出去。
又有一次,我们为桥该架在上游还是下游争了几句。下游省力,上游却能多用许多年。她问我选哪里。
我把下游那道墨线划去。
“上游。”
她看过图,抬头道:“我也选上游。”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近乎得意的欢喜。
这份欢喜无关输赢。
她与我想在了一处。
回梅家的路上,我走在她身后。青色裙摆不时擦过路边的草叶,那枚青玉扣随着脚步一下下碰着竹筒。
我想起方才那番话,觉得还可以说得更好。
第二日,我果然换了一种说法,又讲给她听。
她问:“昨日不是已经议定了吗?”
“昨日说得还不够清楚。”
她看了我片刻,眼里又有了笑。
“徐公子平日与人论学,胜负已定,也会追着人再讲一遍?”
“不会。”
“那今日为何要讲?”
答案已经到了唇边,我却第一次不敢把一个明明知道的答案说出来。
她也没有追问,转身去看新打下的桥桩。
我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我重新讲那座桥,只是想同她多说几句话。
从前有了新见,我会立刻写进卷中;那十二日里,无论看见一处山形、一条水路,还是在书中想到一句从未有人说过的话,我最先想到的都是:等晚上见到她,要讲给她听。
我也开始把自己讲给她听。
我告诉她北境的冬雪能封住半扇门,父亲的书塾总有一角漏风;告诉她我第一次进县学藏书楼,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也告诉她云诏之后,我想去金陵,想同天下最聪明的人逐一论过,看看自己究竟能够走到哪里。
这些话我从未一口气同旁人说过。
她听完,只问:“若天下真有人能驳倒你呢?”
“那便证明我错了。”
“你不怕?”
“错处被人看见,改了便是。”
她望着我,忽然道:“徐砚衡,我希望你一直这样。”
我当时笑了。
“自然。”
我二十一岁,所读所论未逢真正的败局。她这句盼望在我听来,像是在祝一条大河永远向前。
我甚至觉得,她终有一日会亲眼看见我抵达所有人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南岭第一辆载货大车通行的那天夜里,我带着红丝砚去找她。
老槐树下点着一盏灯。她将新路补进舆图,我坐在石案另一边,把自己从北境一路走来的关隘、河流与渡口画给她看。
她定下三条规矩:亲自走过的用浓墨,听人讲过的用淡墨,说不准的地方空着。
我依她所言落笔。
她坐得离我很近。低头看图时,发间有一缕淡淡的草木气息。我原本记得极清楚的一处渡口,竟在下笔以前停了片刻。
“记不准?”她问。
“记得准。”
“那为何不画?”
我只得落笔。
那一段河道比别处重了一分。
她没有察觉。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又隐约有些失望。
画到湘西边缘,我的来路与她画下的南岭相接。
两道墨线合在一处时,她问:“你何时回来?”
“考完便回。”
“若是得中呢?”
“也回。”
她低头看着相接的墨线,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一声很轻。
我胸中却像有什么骤然落定。
国都、科场与头名依旧在前方。我从未把它们看得这样清楚,也从未如此急切地想将它们一一走完。
因为走完以后,我要回来。
这里已经有人问我的归期。
南岭通车后的第五日,乌藤山五寨连夜送来水讯。
我们封住两条山路,把一百余人送上采石道。我原本守在分道口清点人数,抬头时,却看见她将长绳系上腰间,朝那道即将被山水冲开的废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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