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南岭逢梅 槐池定盟(2/2)
后来诸般混乱,在我记忆里都只剩下腰间那根骤然绷紧的长绳。
她站在随时可能下沉的斜石上,将山腹里的水引向废沟。我守在上方,绳索绕过腰间,又在树根上系了一道。
斜石下沉时,山路会不会塌、一百余人能不能及时撤走,都在那一瞬退出了我的意识。
我只怕她会从绳索另一端消失。
“愫晚!”
那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出口,我才知道恐惧原来可以使一个人的胸腔整个空下去。
我把她拉回高处。她腰间的绳结已经勒进衣料,我替她解了两次才解开。我的手一直在抖,掌心被粗绳磨破,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却先问:“人齐了吗?”
“一百零六人,一个不少。”
直到听见这句话,她才低头看那道绳结。
“你方才若慢一步......”
“我算过。”
“山不会因为你算过,便事事听你的。”
“所以我让你抓着绳。”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将性命交到我手里,本就是她所作判断的一部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伤,第一次知道,被一个人全心信任也会使人害怕。
我怕自己差一寸,慢一刻。
怕她把所有事情都算准,最后却错在我身上。
“徐砚衡。”
我抬头。
“我信你会抓住。”
我握紧那截染了泥水的绳索。
“我也信你不会拿自己去赌。”
那夜回到梅家,我没有睡。
掌心每跳一下,便会想起绳索骤然下坠的那一刻;闭上眼,又会听见她说,我信你会抓住。
她房中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房中。过了片刻,我再次走到院里。
我想见她。
想确认她当真已经平安回来,也想把方才没能说完的话告诉她。可我站在中庭另一头,望着映在窗纸上的灯影,竟想不出见面以后该说什么。
我曾在满堂追问之下作答到深夜,也不曾无话可说。那一晚,所有话却都显得不够。
问她怕不怕,太轻。
责备她不该走上斜石,我没有资格。
告诉她绳索下坠时我几乎不能呼吸,又像是在向她索取什么。
我在廊下站到那盏灯熄灭,最终仍没有敲门。
我在二十一年里想要过许多东西。
想读尽天下藏书,想与最出色的人论学,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多高、多远。
那一夜,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想要一个人留在我的一生里。
我爱上了梅愫晚。
这个答案一旦出现,此前所有无从解释的小事便忽然都有了解释。
我为何记得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为何换过衣袍,又为何将一座已经议定的桥讲了两遍;为何每得一条新见,最先想的都是说给她听;为何那根绳索沉下去时,世上其余一切都能被我忘掉。
我爱她鬓发被山风吹乱时的模样,爱她站在几十个人面前从不迟疑,爱她能听懂我尚未说完的话,也爱她在夜深时会悄悄揉一揉写酸的手腕,会看穿我将一座桥讲两遍的心思,却不当面拆穿。
明白这一点以后,我独自在黑暗里笑了。
笑过以后,又第一次尝到了无从判断的滋味。
她问过我的归期,也把性命交给我手中的绳索。她愿意同我说许多话,会在我来早时看见那个墨点,也会在我说中她的心思时对我笑。
可她是否也像我一样,只因看见对方便觉得一日忽然短了,我不知道。
世间文章都有字句,道理都有凭据。唯独一个少女的心意,我不敢凭几次相望便替她断定。
我想让她看见我将来所有的胜利,也想在她疲惫时替她收起图卷,在她重新进山时仍做那个抓住绳索的人。
我想娶她。
这个念头来得极快,却比我从前推得的任何结论都更笃定。
此前,我心中的前程只向一个方向延伸。云诏之后是金陵,金陵之后还有更远的地方;我会一直往前,直到看见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爱上她以后,所有的路忽然都有了去处,也有了归处。
我仍想得中,仍想赢过天下才俊,仍想把无人说清的道理一一说清。只是每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后面,都多了同一个念头——我要回来告诉她。
我从未怀疑自己将有光明的前程。那时的我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走,天下便没有哪条路不能带她一同走过。
我在梅家一共住了十二日。
最后几日,山中没有再出大事。
我每日清早到中庭,她往往已经坐在老槐树下。我们各占石案一边,她看路簿,我改文章;池边风起,她伸手按住舆图,我便把红丝砚挪到纸角。
她母亲起初只命人送来一壶茶,后来茶旁多了一只杯子,又多了一碟点心。她兄长每次从廊下经过,都要看一眼我们之间隔着多远。
过去有人喜爱我,也有人想将女儿许给我。我总能从一句试探中听出后面尚未出口的话,从未因此局促。
到了梅家,我明知她父母已经看出了什么,每逢他们经过,仍会不自觉坐得端正些。
梅愫晚问起我的家。
我告诉她父亲在北境开书塾,母亲操持家中用度;告诉她我小时候曾拿盐钱去买书,也告诉她书塾后院那扇窗总被我糊得歪斜。
她听到这里,笑了很久。
“徐公子连窗纸也糊不好?”
“道理与窗纸原本就不是一回事。”
“可下雨时,歪斜的窗纸照样会漏水。”
我无从反驳。
第二日,她找来一张破损的路图,让我替她补背纸。
我贴歪了一角。
她盯着那一角,终究没忍住,又笑了。
我也笑起来。
那是十二日里极寻常的一个午后。
没有封路,没有山洪,也没有几十个人等她作出决定。
老槐投下满地碎影,池鱼偶尔碰动水面。她笑完以后,低头替我将那一角重新贴正。
她的手指从我的指节旁轻轻擦过。
我不敢动。
她也停了一瞬。
池中恰有一尾鱼跃出水面,打碎了半池树影。
她收回手,低头继续理图。
我的指节上仿佛仍留着方才那一点温度。过了很久,我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从前我以为,要同一个人长久相伴,总该有许多道理可以说明。
到了那一刻,我只觉得,往后若有许多个这样的午后,便很好。
那天夜里,我想为她写一首诗。
纸上先有老槐,又有池水与月。我写过许多文章,也曾在满堂追问之下当场成篇,落到那张纸上,却没有一句配得上她低头时的模样。
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天将亮时,整张纸只剩下她的名字。
梅愫晚。
我将那张只剩她名字的纸折起,收进书箱最底下。
第十二日,我必须继续西行。
临行前一夜,月亮升过屋脊,老槐枝叶遮住半座中庭。月光穿过树隙,一半落在石案上,一半沉入槐边池水。
东墙石隙有细水不断渗入。每一缕水落进池中,那轮月便轻轻晃动;水纹散去以后,又重新合拢。
我用红丝砚替她磨墨,在西行驿路旁写下两个数目。
去程十七日。
归程十六日。
她问:“为何回来少一日?”
“去时还要沿途问路。回来时,我只走最快的一条。”
一片槐叶落进池中,月影碎开,又在我们之间缓缓聚拢。
“考完以后,你先去哪里?”
“梅家。”
“若是落第?”
“回梅家。”
“若是得中?”
“还是回梅家。”
“回来做什么?”
“求亲。”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我没有迟疑。
我从未怕过云诏大试,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够得中。可在她问出最后一句以前,我竟比任何一场应试都更紧张。
她望着我。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你要出山,也要能归山。梅家有事,你会回来;山外有你想看的路,你也一定会去。”
“若成婚以后,你要我留在内宅呢?”
“我见你的第一日,你便带着七十多人另开了一条山路。”我看着她,“我所求的,本就是今日的梅愫晚。你要画天下,我替你磨墨;你要回梅家,我陪你回来。”
她解下系在束图绳上的青玉扣,放进我掌中。
玉扣一面刻着梅花,另一面刻着她的名字。
“带它到云诏,再亲自带回来。”
我收拢手指。
那枚玉扣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把束图的玉扣给了我,往后如何收图?”
她拿起石案上的红丝砚。
“等你回来,用这方砚替我补完云诏以后的路。”
我将手覆在砚台另一侧。
我们隔着深色砚石相望。她身后是老槐、池水与一轮重新合拢的月。
“徐砚衡,你回来,我便嫁你。”
我听过许多足以改变一生的话。
县学准我入藏书楼,北境三座书院同时为我写下荐书,路过的修行人说我三十岁以前或可立道。
那些话都曾使我看见更远的前程。
她这一句,却使我第一次看见前程里面的人。
我越过石案,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很稳。她没有躲,反而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胸中那缕随道理而生的清气自行流转,槐边池水映着的月亮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看见许多年以后的日子。
她会站在北境书塾漏风的窗下,嫌我补的窗纸仍旧歪斜;也会同我走进金陵,在我与人论学时坐在满堂之中。她画她的山河,我写我的道理。我们会争桥该架在哪里,争一处地名该用浓墨还是淡墨,也会在争完以后并肩回家。
那幅将来无需求证。
我无比确信,它会成为我的一生。
“梅愫晚,我一定回来。”
第二日天亮,我从南岭离开。
青玉扣系在贴身衣带上,红丝砚放在书箱里。临行前,我又取出那张只写着她名字的纸,压在砚台
走出乌藤山分路口时,我回过一次头。
梅愫晚仍站在南岭路牌下。晨雾尚未从群山之间散尽,她穿着一身青衣,身后是我们一同找回的新路。
我朝她扬手。
她也抬起手。
我笃定得如同那些事已经发生。
十六日以后,我会沿着最快的路回来。
到那时,我会带着云诏的榜名、未画完的舆图和求亲的聘书,沿着最快的路回到她面前,再用这方红丝砚替她补完云诏以后的路。
我会娶她。
她会随我看北境的雪、云诏的水门与金陵的长街。我会替她磨墨,看她将那些地方一处处画进舆图。
往后还有许多年。
我那时如此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