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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天生闻理 少年惊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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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一下。

“为何先问这个?”

“替父亲遮掩一只打碎的碗,与替父亲掩埋一条人命,不能只因都是父亲犯错,便用同一句话裁断。亲亲相隐护的是亲情不因细过尽毁,大义灭亲止的是一人借亲情继续害人。若不问事情轻重,只争该隐还是该告,争到明日也不会有答案。”

学正沉默片刻,将自己的座位让出半边。

“到前面来。”

那日以后,我获准随时进入县学藏书楼。

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家中没有的经史、律书、水经与农桑志。父亲常说我能听出道理的断口,却补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我便一本一本读,想让心中那点明辨走得更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我每日仍从书塾出门,夜里回家。母亲会在灯下替我补磨破的袖口,父亲偶尔拿走我新写的文章,第二日只在错处留下一枚墨圈。书塾后院那扇糊不平的窗,也始终由我来修。

十五岁,我第一次前往郡城论学。

临行那日,母亲往行囊里塞了三日也吃不完的饼。父亲只带我走到县外石桥。

“堂上都是年长之人,你怕不怕?”

“论年岁,我自然输。”

“论道理呢?”

“听过才知道。”

父亲点了点头。

“儿子长大了。”

我位次在末,首日也确实有人以为学正带我去长见识。第三场所论,是人为何能够知善知恶。

有人说全凭师长教诲,也有人说须靠刑罚使人不敢越界。我问:“幼童第一次说谎,尚未受罚,为何会躲开父母的眼睛?贪官在无人处收下金银,为何仍要关门?”

满堂一时无言。

我在那一日说出此后立身之论的最初一句。

“人心原有知善知恶之明。教化使它清楚,律法守住它失效之时,却不能说这点明辨全由书与刑罚创造。”

三场论辩结束,再无人拿年岁问我。

回县那日,我将郡学送来的请帖放在父亲案上,故意不说自己胜了几场。父亲看完,也只叫我把一路所见写下来。

母亲却把我带回来的三张请帖一张张展开,铺了半张饭桌。

“都赢了?”

“都赢了。”

那一句,我答得很快。

母亲笑起来,父亲也终于放下手中的书。

我同样高兴。

我并非生来便能把所有称赞看得很轻。十五岁的徐砚衡第一次在郡城压过满堂士子,回家的路上也曾将那三场问答从头想过许多遍。只是想的并非哪里侥幸,而是哪一段答得最好。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觉出,每当自己将一层道理真正想通,体内便会生出一缕极清的气。

起初它只在心口流转,后来落到笔下,使墨色经夜不散。

十八岁那年,父亲将祖传的红丝砚交给我。

砚石呈深青色,天然红纹从石腹蜿蜒而过。祖父用过,父亲也用过。母亲另缝了一只砚套,内里垫了两层软布,怕我带它出门时磕坏。

“徐家的书没有你读得远。”父亲道,“这方砚往后归你。”

我用它写成《明心十问》。

最后一笔落下时,砚池中的水整夜未干。屋外风吹了一夜,书案上的灯焰却始终没有偏斜。

文章先在郡学传抄,随后送往国都。三个月内,北境七座书院都挂出了抄本。有人依照其中的问题重审旧论,也有人行数百里来与我辩驳。

此后一年,我应邀走遍七座书院,共论十九场。

有人使我改过三处论述,却始终无人能够推翻那句根本之言。

我从不拒绝来问的人。他们若能指出我的错处,我便改;若所驳不能成立,我也不会因为对方年长而退让。

父亲教我的“理有所凭”始终跟着我。事实若已看全,道理便不该向身份与声名低头。

二十岁时,一位路过北境的修行人听完我讲学,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问我师承何处。

“父亲教我识字,余下的从书中学,也从人事中学。”

“可愿随我入山修行?”

“入山以后,还能继续论这些事吗?”

“山中自有大道。”

“若大道只在山中,山外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那位修行人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

“你的路确实不在我的山门里。照此走下去,三十岁以前,或许便能以文立道。”

我当时并不觉得这句话如何惊人。

我从未认为心中明辨只属于徐砚衡。我以为人人都有,只是有人听得清楚,有人一时被利害遮住。我所做的,无非把那条人人都能走的路先找出来。

云诏大试那年,我二十一岁。

北境三座书院同时为我写了荐书。启程前,母亲将那只红丝砚包了又包,又在我衣袖里缝进几枚散碎银钱。父亲问我是否担心落第。

我想了想。

“不担心。”

父亲笑骂我狂妄,眼中却也有了笑意。

“若得了头名呢?”

“去金陵。”

“金陵以后?”

那时我还没有答案。

我带着书卷与红丝砚离开北境。母亲一直送到长亭,父亲站在更后面,没有再叮嘱一句。

我在家中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真正独自走向远方。

一路有人读过我的文章,也有人从未听过徐砚衡这个名字。我在驿舍替同路士子改文章,在渡口同船夫争水道,在荒村借过一夜柴房。我的鞋底沾满泥,书箱的背带也断过两次。

每走过一地,我便把所见补进自己知道的天下。

行至湘西石门山,前路被一根横木拦住。

横木之后,向家逼三寨交回新立的水册;横木之前,商旅、书生、车马堵了半条山道。

一个年轻姑娘带着梅家的路牌来到关前。

她拒绝交回水册,也不求向家开路。

她指向被藤木遮住的南岭。

“我今日重开南岭挑盐道。日落以前,人和驮马可以进东隘;货车要再等三日。”

众人都觉得她在说一句无法做到的话。

我隔着横木与人群看向她。

她也在同一刻望了过来。

我天生能感觉一句话背后的道理。

那是我第一次,尚未听见全部缘由,便先信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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