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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五十一命 百里封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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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元是徐砚衡在信中亲口称许的人。

那枚青玉扣离开南岭时,系在徐砚衡贴身的衣带上。

如今,萧景元带着它走进梅家,告诉我徐砚衡另有婚事,再也不会回来。

萧景元杀尽我家。

梅家的门,是萧景元借徐砚衡的名字打开的。

临死以前,我只认定这一件事。

徐砚衡负了我。

我不再替他想任何缘由,也不再接受任何疑问。

麻绳越收越紧。

萧景元等到我不再挣扎,便命人收刀、备马。死在宅中的六名护卫被留在原处,余下十八人护着他出了大门。

我最后听见的,是车轮碾过石路,马蹄向南岭远去。

我没能留下萧景元。

他在那一夜走出了梅宅。

随后,我死了。

气息断绝的那一瞬,梅宅五十一人的血已经渗进泥土。老槐的根须穿过中庭,碰到了池底暗泉。池水无风而涨,漫过落在岸边的青玉扣。

最先自行合拢的,只有梅宅的一池、一树、一墙、一门。

那是最初的封域。

它没有我的意识,也不懂得替谁报仇。它只守住我死去的地方,甚至越不过梅宅的外墙。

而我沉入一片没有梦的黑暗。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无记忆。

再睁开眼时,我仍吊在老槐树上。

麻绳已经陷进树皮,槐枝粗了数圈。梅宅的屋顶塌去大半,藤蔓爬过廊柱,石案裂成两块。前厅的纸册早已化作泥屑,只有压册的铜角埋在腐叶下。

那袭嫁衣仍挂在我的尸身上,红色已经沉成近黑。

我低下头,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池面上。

水托住了我的脚。

这一次,进入我感知的不止池底暗泉。

南岭、石门、白水河,还有我生前亲自走过的三十一处村寨,都已经落在同一道边界里。

只是那里再没有人了。

屋舍塌在荒草中,田地重新长成树林,祠堂的门板腐烂在地。几处山道旁留着无人收殓的白骨,水井里积满落叶。连我熟悉的姓氏,也没有一声从远处传来。

我不知道第一个离开的人是谁。

在我沉睡的那些年里,无意识的封域令山路反复折回,令溪水在夜里改道。有人进来寻梅家,有人想搬走宅中财物,也有人只是从此地经过。他们有的死在路上,有的侥幸逃出。

活着出去的人带走了恐惧。

一户又一户人家离开,三十一处村寨终于全空了。

没有人进来收殓梅家五十一口,也没有人为我解下颈上的绳。

萧景元更不在这里。

我只知道他在那一夜出了梅宅,马蹄朝南岭而去。山外没有我的耳目,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何处、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最后死在谁手里。

醒来之初,我真正能够驱使的,仍只有梅宅周围的土石与池水。

扩散到三十一处村寨的封域,更像一头在沉睡中长大的兽。它已经认得我的恨,却还不肯完全听从我的意志。

我从池水开始,重新学着掌握它。

先是一池,再是一渠。等白水河的一条支流也能随我改道,我才将意识伸进梅宅以外的土地。

三十一处村寨已经无人,沿途土地祠断了香火。神龛中的泥像开裂以后,余下的定界之权无主可归。

我将它收进封域。

从那以后,界内每一寸土都能替我记住脚步。有人越过界石,我不必现身,便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鞋底沾着哪条河岸的泥。

山中的山神龛也一座座荒废。

我沿着生前画过的驿路向外走。走过南岭,走过石门,再走到乌藤山。山势起伏、道路开合,渐渐都随我的心意而动。

我若不许,同一道弯便能重复十次;近在眼前的坡顶,也能让一个人走到力竭仍无法抵达。

白水河边的河婆龛只剩下半座石台,白水河最后也归入我的辖界。

活着时,我须将手伸进泉里,才能替一道细流寻路。后来只需一个念头,整段河水便会避开山谷,或者淹没来路。

更远处的城隍庙失去香火以后,拘魂之权也落进封域。

自那以后,死在这里的人连魂魄也无法离开。

树根从泥下伸出,将尸身托入林间。魂魄困在皮肉与树影之间,那片林子便一年年向外延伸。

封域从梅宅长到三十一处村寨,又从三十一处村寨伸向山外。边界所到之处,村镇早已迁空,最后一盏神灯也已经熄灭。

数百年,抵至百里。

这片山河没有香火,也没有活人。我的名字不曾入祀典,山外更无人知道百里权柄最后归了谁。

我得到的是一片被活人舍弃的土地,却终于拥有了活着时从未有过的力量。

我能改河,能移路,也能让百里天地共同拒绝一个人。

近千年里,踏进封域的人从未断绝。

最初来的人还认得梅家,也知道三十一处村寨原来的名字。后来的人说着我不熟悉的口音,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裳。他们携带的刀剑渐渐变成火器,照明的灯也从火焰变成了不会燃烧的白光。

在我眼中,他们看向梅宅时的贪念与恐惧,从来没有变过。

萧景元也是以客人的身份走进梅家的。

自那以后,所有从外面来的人,在我眼中都可能藏着另一把刀。

我不问他们为何而来。

寻财的人、砍树的人、捉妖的人,甚至误入边界的人,都不会得到解释的机会。山路先夺走他们的方向,水流截断退路,土地记下挣扎,最后由尸林收走尸身。

有时十余年无人出现,有时一夜便会闯进数十人。

我看着尸林从梅宅背后长过山坡,又越过白水河。树上的衣饰一代代改变,百里之外的地名也换过许多次。

我始终留着那条十六日的归路。

它是整片封域里唯一不会自行改变的路,从南岭北口一直通到老槐树下。

平日里,这条路藏在重叠的山势之后。只有带着徐砚衡气息的人踏进封域,它才会重新出现。

我等的人若回来,绝不会迷失。

徐砚衡始终没有回来。

一千年,他没有走完那条十六日的归路。

年月没有使我生出疑问,只让萧景元那句“他不会来了”越来越像不容辩驳的真相。

我要等徐砚衡亲自走进来,偿还梅宅五十一条命。

不久前,五名修行人一同踏进百里封域。

那时,尸林已经越过数重山坡,最早挂上去的尸身也早已与树干长在一起。

这五个人走得比近百年来的所有闯入者都深。

他们还没有见到我,百里封域便将他们认作闯入者。山路闭合,外来的灵气被截断,土地、山川、河流与拘魂之权同时排斥他们。

他们死在撤离途中。

最后死的那个老人很强。他走到界石前,竟将压在身上的山神、土地、河婆与城隍几层权柄一并镇住。近千年来死在我手中的修行人里,他的修为足以排进前三。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死了。

不久以后,你来了。

你踏进中庭时,我已经到了你面前。你扯开背包,只来得及从里面取出一方红丝砚。

我从砚石上认出了徐砚衡的气息。

百里山林因此停在原处。

我让你活着站到老槐树下,也让你听完了我的一生。

“徐砚衡总算肯回来偿债了。”

“我把他带回来了。”

“把他交给我。”

“可以。但在那以前,你得听完他离开湘西以后走过的路。”

“他的路,我知道得已经够多。去云诏用了十七日,回湘西只需十六日。可这条归路,他躲了将近千年。”

蓝一方将红丝砚放到老槐树下。

“你只知道他得中了云诏头名。那之后发生的事,你一件也不知道。”

“你要替他辩解?”

“徐砚衡无法为自己辩解。”

“为何?”

“萧景元到梅家以前,他已经死在上国金陵。”

百里之内,所有树枝同时垂了下来。

“你撒谎。”

蓝一方扶住那方红丝砚。

“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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