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五十一命 百里封疆(1/2)
第一声惨叫从正厅传来。
酒盏落地,席间的笑语骤然断了。
萧景元站在池边,连头也没有回。
“梅宅上下,一个不留。梅愫晚留下。”
我将青玉扣砸向他。
玉角划开他的额侧。几名护卫同时扑来,我拔下发间银簪,刺穿最先伸来的那只手,扯开过长的裙摆,转身冲向前院。
我听不见水了,仍记得梅宅里的每一堵墙、每一道门。
“落内院门!男丁守月门,妇孺去后渠!阿绍上屋鸣锣,三长两短,叫山口的人封路!”
父亲的声音随即从正厅传来。
“照愫晚说的做!”
家中众人开始向内院退。
一个年轻家仆攀上屋脊,手还未碰到铜锣,箭已从院外射来。他从檐角跌下,砸碎了一排瓦。
屋脊上早有弓手。
萧景元带来的二十四人,已经占住正门、侧门与两面院墙。他们借着安置车马与搬运礼匣,将梅宅内外看了个清楚。
这场喜宴,从一开始就是杀局。
我赶到正厅时,父亲正带着族中男子守在台阶前。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多年未用的长枪,一枪刺倒冲上来的护卫,枪锋回转,又从第二人的甲缝刺入。
一支短箭射进他的右腿。
父亲踉跄一步,以枪尾抵住地面。
“去内院。”
“父亲!”
“你比我认得路。带他们走!”
他将一张翻倒的长案踢下台阶,挡住追兵,重新提枪迎了上去。
我没有再往前。
父亲用命换来的片刻,不能浪费在回头上。
内院已经乱成一片。母亲将年幼的孩子聚在廊下,两名婶娘掀开后渠石板,催他们一个接一个爬进去。
梅宅的排水渠通向宅外竹林。渠身狭窄,成年人只能伏身爬行,却是此刻唯一未见刀兵的出口。
我蹲到渠边,试着寻找竹林下那股水。
感知里仍是一片空白。
第一个孩子爬出十余丈,渠外忽然伸进一只手,将他拖了出去。
哭喊声从狭窄的水道传回,后面几个孩子全都僵住。
“都回来!”
我俯身抓住第二个孩子,把他从渠中抱出。众人一同拉回其余孩子,又将石板推回原位。
后渠也有人守着。
月门方向响起急促的脚步。
兄长带着一身血冲进内院,左肩插着半截箭,刀锋已经卷了口。
“父亲还在正厅?”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正厅方向传来长枪落地的声音。
此后,再也没有父亲的声音。
兄长从靴中拔出一柄短刀,塞进我手里。
“祠堂墙厚。先把母亲和孩子送进去,我守月门。若有人闯入,你便从神龛后面的窄窗走。”
“窄窗外也可能有人。”
“总要试试。”
我带着母亲退进祠堂,把供桌横在门后。几个孩子缩在牌位下方,最小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问祖父为何不回来。
母亲将他抱进怀里。
“别出声。听你姑姑的话。”
门外很快传来交战声。
兄长守在月门前。
第一人被他斩中颈侧。第二人的刀刚落下,便让他近身撞开。第三人想沿廊下绕行,他反手掷出卷刃的长刀,刀尖从甲片缝隙刺入。
他弃了刀,又捡起地上的长枪。
第四名护卫倒在月门下时,其余人不再近身。他们退到庭中,同时张弓。
兄长背后接连中箭,仍握着长枪站在门前。
与此同时,两名护卫翻过侧墙,从祠堂后窗闯了进来。
我握紧短刀迎上去。
第一人伸手抓我,我让过他的手臂,刀锋刺进他腰侧甲片的空隙。他吃痛后退,另一人从侧面劈来。
母亲扑到我身前。
那一刀落在她背上。
我抱住她时,她的血已经浸透我的衣袖。
“母亲!”
她竭力推着我的手,目光却落在牌位下的几个孩子身上。
“护住他们。”
她只来得及说这四个字。
祠堂门也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撞开。
我捡起短刀,再次扑向来人。刀锋刺中一人的大腿,我还想往前,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
倒地以前,我听见月门下传来兄长的喊声。
“愫晚!”
我撑起身体,看见他单膝跪在门前。三支箭钉在背上,长枪已经断了。他仍用半截枪杆抵着最后一道入口。
几柄刀同时落下。
兄长倒下以前,朝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让他们带走你。”
我翻过短刀,将刀刃抵向自己颈侧。
一只脚踢中我的手腕。短刀飞出去,落在母亲身旁。几名护卫将我按倒,反剪双手,用绳索捆住。
萧景元一直等到此时才走进内院。
他额侧仍在流血。
“看住她。其余房间逐一搜。”
前厅、客房、粮仓、厨房、后渠。
护卫一处处找过去。
有人藏在柜中,有人躲进柴堆,也有人抱着孩子跪地求饶。
每找到一个人,便有一声惨叫传来。
后来,连惨叫也没有了。
到了子时,一名护卫回来禀报。
“五十人,尽数断气。”
萧景元看向我。
“还差一个。”
父亲死在正厅台阶前,手里仍握着断枪。母亲伏在祠堂门内,手还伸向牌位下的几个孩子。兄长离月门只有一步,身旁倒着四名云诏护卫。
今夜在梅宅赴宴、做事、守门的五十个人,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我是第五十一口。
萧景元让人把我拖回中庭。
老槐树下仍点着石灯。池中漂着宴席上的酒盏。猩红嫁衣扫过满院血迹,裙摆上那两条相接的山路已经辨不清了。
青玉扣落在池边。
萧景元弯腰将它捡起。
我挣开身旁的人,朝他扑去。
护卫将我重新按倒。我咬住萧景元的肩,直到口中全是血。他一掌打在我脸上,命人按住我的手脚。
他就在梅宅五十条人命之间强暴了我。
我咬破他的肩,也抓破了他的脸。几名护卫一次次制住我的手脚。到最后,我再没有力气,仍没有向他求饶。
萧景元站起身,将青玉扣扔回池边。
他命人将麻绳抛过槐枝,绳套扣上我的脖颈。
“便穿着他送的嫁衣,留在这里等他。”
护卫拉紧麻绳。
我的身体离开地面。
老槐、池水、中庭与正厅在眼前缓缓模糊。我看见父亲倒在台阶上,看见母亲护着孩子,也看见兄长伸向月门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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