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群山归册 红衣临门(2/2)
我不知道他得中以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何一封信都没有。
入春以后,二十三寨之外又有村落来问能否入册。我仍逐一去看。石门驿路添了三处泄水沟,南岭搭起一座歇马棚,白水河沿岸重新立了水尺。到第二年入夏,入册的村寨已经增至三十一处,舆图向外又拓了十余里。
从前是我到各寨求人开路。
后来遇见塌山、断桥与争水,各寨会先派人来梅家问我;我若说哪条路须封,便无人冒险去闯;我若说哪道水不能截,上下游的人便坐下来重议。
我的话能管到更远的地方了。
可南岭北口那条路,我始终管不到另一头。
我没有把徐砚衡的名字从舆图旁擦去,也没有收起东厢里的书案。
母亲不再问归期。父亲偶尔看一眼东厢紧闭的门,也只说云诏路远。兄长又往西送过两次信,仍旧没有回音。
徐砚衡离开南岭已有九个月。捷报入梅宅以后,也过去了近半年。
那日已是初夏。
车队共有四辆马车、二十四名护卫。护卫都带着兵刃,衣甲整齐。为首的年轻公子持云诏萧氏路引。门房报来姓名时,我正在前厅核对新送来的水册。
萧景元。
他比徐砚衡信中所写的更年轻,穿一身深色锦袍,言谈温和,礼数周全。
“在下萧景元。”他向我行礼。
“我知道。砚衡在信里提过你。他怎么没有同来?”
萧景元笑了笑。
“状元郎公务繁多,再过些时日,他便亲自来娶你。”
护卫抬进一只长匣。
匣中是一袭猩红嫁衣。
衣料是云诏宫中赏给新科头名的绯罗,针脚出自国都绣坊。衣襟绣着梅枝,裙摆的水纹里藏着两条相接的山路。
萧景元道:“这是砚衡托我先送来的。”
母亲伸手抚过衣上的梅枝,眼圈当即红了。
父亲命人开正厅设宴,又把各房近亲都请了过来。徐砚衡得中头名的消息早已传遍附近,萧景元又是他在信中称许的人,谁也不曾疑心这位远道而来的送衣客。
萧景元将车马安置在外院,随父亲入席。父亲问起徐砚衡在书院读书的情形,他只答了几句,所说的事都能与我收到的书信接上。
那一晚,梅宅共有五十一口人。
入夜以前,母亲带我回房试那身嫁衣。
衣袖略长,腰身却恰好。母亲替我系好最后一道衣带,往后退了两步。
“砚衡见到,一定欢喜。”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猩红衣料映着烛火,梅枝从衣襟一直开到肩头。我想起他离开南岭那日,说第一次见我便想留下。
门外有人传话。
“萧公子说,徐状元另有一句私话,托他到老槐树下转告小姐。”
母亲笑道:
“去吧。衣裳先穿着,也让他回去告诉砚衡,做得很合身。”
我去了中庭。
萧景元独自站在池边。前院宴席尚未散,隔墙仍能听见酒盏相碰的声音。几名护卫守在回廊口,见我过来,向两旁退开。
“徐砚衡让你带什么话?”我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青玉扣。
一面刻着梅花,一面刻着我的名字。玉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我十二岁那年将舆图带进山里时磕出来的。
我伸手拿起玉扣。
它离开湘西时,系在徐砚衡贴身的衣带上。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砚衡托我还给你。”
“他答应亲自带回来。”
“他不会来了。”
我抬眼看他。
“你方才说,再过些时日,他便来娶我。”
“云诏国主的女儿看中了他。婚事已经定下。”
我望着萧景元,竟有片刻喘不过气。
“你胡说。”
萧景元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青玉扣上。
我也低下头。
临行那日,我问徐砚衡,若路上遇见强盗,玉扣藏不住怎么办。
他说,那便不给。
如今玉扣完好无损。梅花、名字,还有玉边那道浅痕,一处都没有错。
我死死攥着它,玉角陷进掌心,疼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前院又传来一阵笑语。
父亲为他开了珍藏多年的酒,兄长还等着与他比试,母亲亲手替我系上这身嫁衣。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快便会回来。
我也这样以为。
我等了他九个月。
第十六日,我去南岭等过他。第二十日,我仍告诉自己,国都放榜以后礼数繁多,他不过迟了几日。后来每一阵从西面传来的马铃,我都会抬头。
我想过驿路受阻,想过他病在途中,也想过书信遗失在某一道关隘。
我替他的沉默找遍了缘由。
唯独没有想过,他只是不肯回来了。
头三个月,他还有两封信。捷报传来以后,近半年间,他一个字也没有写给我。
而今,他把贴身带走的玉扣交给自己亲口称许的人,让那个人把嫁衣送进梅宅,再告诉我,他要娶旁人。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衣。
衣襟绣着梅花,裙摆上的两条山路一去一回。母亲方才系紧的衣带忽然勒得我生疼。
他在老槐树下握着我的手,说我要画天下,他替我磨墨;我要回梅家,他陪我回来。
原来那一夜,只有我把每一个字都当了真。
眼泪砸在青玉扣上,沿着“梅愫晚”三个字滑进我的掌心。
我没有松手。
胸口的疼意一点点烧成了恨。
原来他不是回不来。
他是不肯回来。
徐砚衡负了我。
池水仍在石岸边轻响,我却忽然找不到它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东墙下的石隙、槐根深处的暗泉、白水河向南奔流的每一道细微震动,也在这一刻从我的感知中消失。
我生来便能听见的天地,第一次不再回应我。
萧景元望着我,眼中的温和终于淡了。
下一刻,前院传来门闩落下的闷响。
二十四名护卫同时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