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我生梅氏 山川识我(1/2)
夕光从残墙的缺口斜进中庭,落在已经淤平的池塘里。
蓝一方看着梅愫晚。
她收回了手,还在等他的答案。
可以沟通。
“金陵,栖鸡寺。”
梅愫晚的目光终于从古砚上移开。
“他一直在那里?”
“我第一次见他,是十一年前。”
“他为什么在那里?”
“你别着急,我慢慢说。他死后,我佛门前辈以这方红丝古砚为寄,收纳了他的神魂,带回栖鸡寺。他就一直留在那里。”
梅愫晚盯着他。
“你要什么?”
蓝一方答得很直接。
“我要你交还山神、土地、河婆、城隍,还有这百里山河里所有不属于你的权柄。”
暮色落进院中。
梅愫晚道:
“我的家人死在这里,我也死在这里。我在这里待了一千年,这千年的怨没有散。如今这百里山河,也都在我手里。”
她望着蓝一方。
“你走到我面前,只说一句交还。凭什么?”
“确实。”
蓝一方把红丝古砚放到槐根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所以我没准备现在让你答应。”
梅愫晚看向他。
蓝一方道:
“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徐砚衡怎么来的,你们发生过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你讲完,我给你讲他的故事。”
梅愫晚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知道他的故事?”
“知道。”
“多少?”
“我向秦广王求了特批,借来阴司的照生鉴。他这一生,我都看过了。”
梅愫晚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千年前的屋舍已经烂尽。
旧池只剩下一片荒草,老槐空了大半,几根活枝伸在夕光里。
“反正你也不着急。”
梅愫晚重新看他。
“你要我先说?”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查到的梅愫晚,都是别人传下来的。”
蓝一方道:
“我想听你自己说。”
梅愫晚转头望向老槐。
一千年以后,树还在。
树下的人、廊前的灯、池里的水,都已经没有了。
“好。”
她说:
“我出生在这里。”
蓝一方找了块石头坐下。
梅愫晚望着老槐。
槐下积了千年的腐叶渐渐淡去,露出几块早已埋没的青砖。
旧池边陷进泥里的青石也重新显了出来。水从池底一点点漫上来,映住槐枝,也映住将尽的夕光。
老槐的空洞合拢了一些。
一根早已折断的枝桠重新伸向院中。
更远的地方,残墙仍在,林木仍在。只在中庭附近,多出了几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廊柱。
千年前与千年后,就这样叠在一起。
......
我叫梅愫晚。
梅家在湘西群山里住了许多代。族中人凭代代相传的经验识山路、辨水势,靠着这片山河繁衍生息。我生下来,便与它相识。
我还不会认字,便能分清檐下每一道水声从哪里来;刚学会走路,就知道哪块青石从池水里觉出雨意。久旱之后第一缕泉从石缝里透出来,我隔着半座山也知道。
它们从未同我说过话。
但是我就是能明白。
后来有人说,我跟别人不一样。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道,只觉得天地待我坦诚。人在山中要绕过的弯路,山从不让我绕。
我出生那年,谷里正逢长雨。
母亲说,我落地时暮色刚合,雨还未下,山谷与往日没有分别。产婆替我洗净身子,裹进襁褓,我安静了不到半刻,忽然转向东南啼哭。抱回床里便歇,换个方向,又哭起来。
那一夜,屋里的人都以为我受了惊。母亲听了几回,叫人把父亲请进来。
父亲在东南窗下站了片刻,问:“她一直朝着这边?”
母亲道:“你出去看看。”
父亲披衣出了门。
东南角有一道水渠,从后山引水,绕过梅宅下院。渠口用了多年,外面看着完好,底下的土却已经让水泡松了。父亲带人挖开时,内壁只剩薄薄一层。再迟半个时辰,山水灌下来,整座下院都要进水。
他们连夜开了泄口,又用木石护住两边。子时以后,大雨落下,水从新开的口子奔出宅外,冲垮了谷边一段土坡。下院的灯一盏也没灭。
父亲浑身湿透地回来,我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她知道水要来。”
母亲把襁褓往身边拢了拢。
“知道便知道。她才刚出生,别叫那些人围着她看。”
父亲道:“不会。”
“族里若有人问呢?”
“渠年久失修,是我查得及时。”父亲替母亲掖好被角,“她是梅家的女儿,先把月子过完,旁的事以后再说。”
满月开祠告祖时,族谱上只添了“梅愫晚”三个字,旁边记着生辰与父母名字。那一夜的水事,父亲没有写进去。在他们眼里,我先是梅家的女儿,才是一个能知山水的孩子。
梅宅建在山谷收窄处,前后住着族人,外面有田庄、山场和书塾。两处出山的隘口也由梅家照看。哪一段路塌了,族中出人修;往来商旅赶不上宿头,门房会留人住一夜;春汛改了水道,父亲便召集各房重议田渠。
父亲管这些事。他不信怪力乱神,看过账册和山势才作决定,可我说哪一处水势不对,他总会亲自去查。
母亲掌家,也管祭祖、婚丧和各房往来。她敬天地,却从不拿天地来吓人。她教我读账、待客、辨人情,也教我选衣料、梳头发。她常说:“知山河是本事,簪花着衣也是日子,姑娘家不必偏废一头。”
兄长大我几岁,自幼习武。他最早知道我在山里不会迷路,也最不肯让我独自进山。我六岁时跟着一线水意走出后门,他从半山把我抱回来,沿途训了我一路。回到家,又替我瞒下了这件事,只说是他带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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