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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我生梅氏 山川识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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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你既怕父亲责罚,为什么还认?”

“因为我是兄长。”

“兄长就该挨罚?”

“兄长该保护妹妹。”

他说完,把我放到老槐树下,叫我自己回屋。他则去书房领了十下手板。

那时我的天地还不算大。

中庭那棵老槐,树冠盖住半座院子。槐树旁是一方池塘,水从东墙下的石隙里引进来,再由西边的暗沟流出去。旁人坐在树下,看见的是枝叶和池水;我能觉出树根怎样绕过青石,伸向湿润的泥土,也能觉出池底哪一道细流比昨日更急。

我最初认识山河,便是从那一树一池开始。

老槐的根教我看地下,池水教我看远处。风从乌藤山过来,树梢先向哪边动;上游落了雨,池面何时会涨半寸;冬日泉眼收紧,哪一尾鱼会先游到深处。我不必闭目凝神,也不用焚香作法。吃饭、读书、同兄长说话时,那些变化自会落进心里。

我也在那里学会照镜子。

十岁以后,来梅家做客的人常夸我生得好。我的眉眼像父亲,肤色随母亲,头发却比家中任何人都黑。池水清时,我知道他们所言不虚。

我并不为此羞怯。

母亲替我梳发时说:“好颜色是天赐,不必藏,也不可恃。旁人先看见你的脸,你要让他们最后记住你说过的话。”

我记住了。

梅家的孩子都在书塾读书。我识字以后,最先翻的是家里的山册。册中记着历年修过的路、改过的渠、何处出泉、何处曾经塌方。那些墨线落在纸上,与我心里所知大半相合,也有一些已经变了。

父亲发现我在山册上修改,并未责怪,只把我叫到书房,一处一处问来。问到最后,他重新给了我一本空册。

“看见变化,可以记。写明年月,也写明你从何处看出。”

“若我说不明呢?”

“那便先去弄明白。”

我从此跟着父亲查田渠,也随兄长走山路。父亲不许我只说“我知道”。水从何处来,土石为何会松,哪一条路该封,若是看错又该怎样复查,我都要说得清楚。母亲教我如何让人听懂,兄长教我在山中护住自己。

我喜欢山经地志,也喜欢诗。山经告诉我路应当怎样走,诗告诉我,有人走过那些路以后,心里留下了什么。先生说两者不是一门学问,我却觉得它们本来就在一处。山有形,水有势,人心落进去,便有世间万象。

十二岁那年,入夏又多雨。

连着数日,乌藤山顶都罩着低云。谷中的溪水尚未上涨,东隘里面的一道伏流却突然断了。

那道水藏在崖腹,平日从不见天,只在崖脚几处石孔里渗出来。水一断,我便知道它仍困在里面。山壁表面没有裂缝,内里的土石已经开始松动。

那几日,一支往西的商队借住梅宅,等着雨势稍缓出山。

父亲与几位族老在前厅议路。西边山道泥深,他们原打算让商队改走东隘。我听到这里,合上书,进了前厅。

“东隘也要封。”

厅里的人一齐转过来。

父亲问:“哪一段?”

“槐溪口往上,第二道石弯。崖里的水断了,水没有少,尽蓄在山腹。”

一位族叔道:“昨日才有人从那里回来,路上不曾见到裂口。”

“裂在里面,外头暂时看不见。”我望向父亲,“午后南风一起,必有大雨。那面崖撑不过今日。”

父亲又问:“会落到哪里?”

“整段石弯。人马都过不去。”

“几时?”

“最迟申时。”

前厅静了片刻。

父亲拿起桌上的路牌,交给管事。

“先封东隘,拦住商队。各房出人,把两边路口都守住。”

族叔道:“要不要先派人看过?”

“路封了再看。若是无事,明日赔商队一日食宿;若真塌了,今日放他们过去,梅家担不起这几条性命。”

兄长已经从廊下取来绳索和短锤。

“我陪她去。”

父亲看向我。

“能走吗?”

“能。”

“看清便回,不许守在那里等。”

我与兄长赶到东隘时,商队已经被拦在路外。领队心中焦急,仍依梅家的规矩停了骡马。兄长让守路的人后撤,带我沿崖脚往上。

走到第二道石弯,他先把绳子系在我腰间。

我道:“山崖还要过两个时辰才落。”

“知道石头会落和躲得开是两回事。”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试山。”

“那便把绳子系好。”

我由着他打紧绳结,走到崖下,将手贴上湿冷的石面。

水堵在很深的地方,一层层浸进土石。那座山已经承受到尽头。

我指给兄长三处位置。

短锤落下,前两处声音尚实,第三处传回来的声音空而沉闷。兄长脸色变了,立刻带我退下石弯。

“封到明日也不够。”我说,“这一段落下来,会把

兄长转头吩咐守路人:“回去报信。叫家里备木料,再请商队退到梅宅,不要留在谷口。”

申时前后,南风穿谷。

大雨来得很急。我们已经回到梅宅,东面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整段山脊都震了一下。老槐树上的鸟群腾空而起。片刻之后,谷口涌来黄褐色的尘雾,隔着雨幕仍看得清楚。

第二道石弯塌了。

那支商队的人站在前院廊下,谁也没有再提赶路。

我先问兄长:“两边守路的人都回来了?”

“回来了,一个不少。”

父亲当晚把梅家的山册再次放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这一册由你添记。哪一处水改了,哪一段路险了,你先写。要调人修路,再来同我议。”

我翻开山册。前面的字迹出自梅家许多代人之手,有的墨色已经淡了,有的名字只在族谱里见过。

那一夜,我在他们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梅愫晚。

写完东隘塌方,我往后翻了几页。梅家的山册很厚,图却只画到东西两处隘口。再远的地方,纸上空无一物。

我问父亲:“为什么只画到这里?”

“出了两道山口,便不是梅家管的路了。”

“不是梅家守的路,便不能画吗?”

父亲看着我。

“能。只是再往外,要画得真,便须亲眼去看。”

第二日,我向来家中借宿的商旅讨了一张舆图。

那张图远比梅家的山册辽阔。西边有云诏,东面有金陵。大江穿过州郡,官道越过关山,许多地名我只在书里见过。图画得粗,大片山河只用寥寥几笔带过。

我把它铺在老槐树下,看了一整日。

我从未觉得梅家的山困住了我。

正因为我生来识山,才更想知道天下究竟有多少山;正因为我自幼识水,才更想知道山溪之外,江河湖海又是怎样流淌;正因为我能听懂这一方水土,才更想去看看,大江入海时又是什么声势。

那年我十二岁。

我在梅家山册后面续上一张白纸,西边写下云诏,东边写下金陵。两地之间,我留了很大一片空白。

总有一日,我会亲眼把它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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