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账册摊开 去意初生(2/2)
许观山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吃饭。”
魏未红问:“师父,这些年我们出去办事的钱全进公账,你觉得有问题吗?”
“以前没觉得。你们现在觉得有,就改。”
“怎么改?”
“以后谁出去办事,先扣成本,剩下的自己留。想交多少进公账,由你们自己定。”
魏未红准备了一个下午的话,忽然没了用处:“你就这么同意了?”
“钱是你们自己挣的。以前愿意放在一起,就放在一起;现在不愿意,就分开。”
“那以前的呢?”
许观山问陶灵:“能算清吗?”
“算不清。”
“那就大概算。公账有多少先拿多少,不够的,以后慢慢补。”
他说完便开始盛饭,仿佛这件事并没有多复杂。
魏未红却问:“师父,你就没想过,我们以后会下山?”
“下山做什么?”
“生活。”
“现在不是在生活?”
“不是这种。是普通人过的那种。”
她想说买房,想说有自己的钱,想说以后不一定还想每天画符、跑山,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下山时看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牵着孩子买菜,也会多看两眼;商场里亮堂的衣服、城里不用半夜添柴的房间,过去只是偶尔闪过的念头,如今却开始留了下来。
许观山问:“你想下山住一阵?”
魏未红说:“你看,你根本没想过我们会走。”
许观山确实没有想过。
在他的设想里,弟子可以下山历练,可以出去半年,也可以在外面接很多事,最后总会回来。这里是山门,人学了本事,修了道,往后继续修;年纪大了再收徒,一代一代传下去。清贫不算什么,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本事傍身,山下真有需要,出去办两件事,钱自然又有了。
他从未认真设想过,有一天魏未红会告诉他,她不想这么过了。
“你想走?”
“现在还不知道。我只是开始想了。”
许观山问陶灵:“你呢?”
“我也在想。”
方笠雨答得最简单:“我也是。”
……
饭还是吃了,只是与以往不太一样。
魏未红问起那些捐出去的钱:“师父,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有本事就饿不死,钱不钱的无所谓,没了再挣?”
许观山说:“差不多。”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一定都跟你一样?你什么都能扛,六十岁出去办事,肯定比我们现在还厉害。我们修行到今天,就这样了。再过十年、二十年,真有一天不想再做修行人,我们去哪里工作,怎么买房,以后靠什么养老?”
这些事许观山确实不会。他能教她们画符、辨妖,教她们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必须退。哪怕她们五十岁以后修行出了岔子,他也有办法。可一个中年道姑如果忽然不想再当修行人,往后的生活该怎么过,他从未想过。
魏未红等不到别的回答,把脸转开:“算了。”
……
第二天,竹隐教开始改账。外务收入不再默认全部归公,谁出的任务,先扣公用耗材,剩下归个人;过去的账由陶灵慢慢整理,能拆的拆,不能拆的不硬拆。
许观山把自己的旧账本也全部拿了出来。魏未红翻了两天,没有找到一笔他藏起来的钱,反而又翻出几笔以前不知道的捐助。
有天晚上,她拿着一张老单子堵在许观山门口:“十多万,你当年就不能留着?”
许观山辨认了一会儿:“很多年了,忘了给谁。”
“十多万你都能忘?”
“那时候够用。”
还是这句话。
魏未红气得发笑:“行,你是真的没救了。”
……
账理到最后,陶灵翻出一本门中清册。里面记着竹隐教真正属于山门的东西:房屋、田地、法器、经卷,以及祖上传下来的物件。有些已经损毁,有些还在。
最后有一件东西没有写价格,只记了入门时间和存放之处。几十年间,旁边偶尔添上一笔:用于后山。
三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后山那个存在能维持到现在,与它脱不开关系。它不是许观山的私物,许观山也从来没有说过它属于自己;它一直是竹隐教的东西。
魏未红拿着清册去问许观山:“这个算谁的?”
“竹隐教的。”
“不是你的?”
“不是。”
“那我们也有份?”
许观山反问:“你们不是竹隐教的人?”
“以后真分家呢?”
“真到那天,大家一起商量。”
“也能拿走?”
“我不会同意。”
“为什么?”
“后山那个靠它活。拿走以后不会马上死,但神魂会衰败得很快,也会变得暴躁。最后能撑几年,我不知道。”
陶灵问:“你不在以后,谁管后山?”
“还有你们。以后你们再收徒,一代一代,总会有人管。”
魏未红听见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师父,你就没想过,你也可以不管?”
“为什么不管?”
许观山仍然允许她们离开,也愿意把山门里能分的东西慢慢算清。唯独这一件不同。
“你们要分的是东西,后山那个是一条命。”
魏未红问:“如果我们三个都觉得该拿呢?”
“那就继续讲。”
“讲到我们听你的?”
“讲到有人改主意。”
“要是谁都不改?”
这一次,许观山答不上来。
竹隐教过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人少,许多事便没有成文规矩。大家一直觉得不需要争,也就没人想过,同一张桌旁的四个人有一天会对着同一件东西,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
那天晚上,魏未红、陶灵和方笠雨坐在西厢。门中清册放在桌上,前院的灯还亮着,许观山应该仍在画符。
魏未红问:“你们真想走?”
陶灵说:“想。”
方笠雨也说:“走啊。”
“你都不想想?”
“想过了。”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陶灵说:“不是现在立刻走。先把钱、自己的东西、山门该留下的东西理清。”
魏未红靠在椅背上:“我以前真以为,我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前院那盏灯与过去十几年里的无数个夜晚没有区别。
魏未红却第一次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