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账册摊开 去意初生(1/2)
2010年,魏未红三十六岁。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算过自己有多少钱。以前也没必要。吃住都在山上,下山办事有路费,符纸、朱砂和药材从公账出,每个月还有一份不多不少的例钱。衣服穿旧了就换,鞋坏了就补,不想补了就买,偶尔下山吃顿好的,也花不了多少。
年轻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样省心。钱多了还得想着放在哪里,山里没贼,师父也不会饿着她。
后来陶灵上山,方笠雨也来了,日子仍旧这么过。
直到这一年秋天,魏未红第一次把自己屋里的抽屉从头翻到尾。
两件首饰,一只装零钱的布袋,几张已经作废的车票,还有一本存折。她坐在床边,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数字没有看错,算到一半却乱了,第二遍还是不对。
以前师父总说她算术比画符强,现在看来,也没强多少。
魏未红拿着存折出了门。陶灵不在,方笠雨正蹲在后院洗头,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
“大师姐,帮我拿一下毛巾。”
“自己拿。”
“手湿的。”
“你哪次洗头手不湿?”
方笠雨咧开嘴,露出一颗小虎牙。魏未红还是把毛巾扔给了她,却站在水缸边没走。
“笠子,你有多少钱?”
“什么钱?”
“你自己的。例钱、补贴,都算。”
方笠雨报了一个数。
“就这些?这几年出任务的钱呢?”
“不是都交公账了吗?”
她答得很自然。
魏未红问:“你不觉得少?”
“还好吧。大师姐,你想买什么?”
“我一问钱,你就觉得我要买东西?”
“不然呢?”
“不能就是想有钱?”
方笠雨想了想:“也能。”
魏未红拿着存折往前院去了。
……
陶灵傍晚回来时,储物柜里的账册已经被翻出来一半。石桌上堆着山门总账、任务结算单、组织补助单,还有几本许多年前留下的册子。最早的账里既有许观山的字,也有上一辈人的。
魏未红面前放着计算器,一张纸已经划掉好几行。
陶灵问:“算了多久?”
“一下午。”
“算出来了?”
“所以等你回来。”
陶灵把包放下,在石桌边坐下:“从哪一年开始?”
“能找到的都算。我想知道这些年我们一共挣过多少钱。”
陶灵听完,把计算器拖到自己面前:“行。”
这笔账比魏未红想象得麻烦。许观山花钱不记明细,早些年组织的结算也不像后来齐全。有些任务只有一笔总额,有些分外勤补助、耗材补贴和委托费用;还有普通人自己找上门,事情办完,直接把钱留在山上。
最初几十、几百,后来慢慢上千。三个徒弟真正能够独立办事以后,进账明显多了起来。
方笠雨原本坐在廊下吃橘子。一个橘子吃完,又剥了一个,最后也搬了张凳子坐过来。
天黑以后,许观山从后山回来,看见三个人全围在石桌旁。
“你们三个干什么?”
魏未红说:“查你的账。”
“查出什么没有?”
“还没。”
“那继续。”
许观山把竹篓放到墙边,进厨房做饭去了。
魏未红问陶灵:“他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账没问题。”
“你还没算完。”
“以前我也看过。”
方笠雨问:“你想查出师父藏了私房钱?”
“真查出来,我还高兴一点。”
“为什么?”
……
晚饭端上来时,总数已经出来大半,比魏未红想象得多得多。
“竹隐教这些年进过这么多钱?”
陶灵把早年几笔无法核清的地方指给她:“上下不会差一成。”
钱没有消失,也没有进谁的口袋。它变成了米面油盐、药、符纸、朱砂、车费、住宿和山门修缮。屋顶补过,墙修过,水泵换过一次,上山的石阶也修过两回。三个人每个月的例钱从来没有断过。
账册当中,还有不少并非竹隐教自己的开销。
魏未红指着其中一笔:“山下陈家?”
“孩子生病的那家。”
她想起来了。那年男人早亡,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后来孩子查出大病,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许观山从公账拿了一笔钱,是魏未红亲手送下去的。那女人抓着她哭了很久,她回来还对许观山说过一句:“幸亏我们有。”
类似的账还有很多。附近老修行人的药费,山洪以后补给村里的粮钱,组织临时缺救助款时竹隐教先垫的部分。每一笔都不算惊人,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却已经是一笔巨款。
魏未红问:“师父自己的钱呢?”
陶灵合上一本账:“没有。他没分过。外务收入进公账,山下给他的谢礼也进公账。他自己要花钱,再从公账拿。”
“那到底哪些算他的?”
“他没想过这个。”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油烟从窗口飘出来。许观山这些年花得甚至比她们更少,衣服穿到不能穿才换,鞋底磨透了自己补。赚回来的钱往公账一放,谁家遇到难处,他又敢往外送。
在许观山心里,钱从来没那么重要。够用就行。
魏未红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那我们呢?”
陶灵问:“什么?”
“我们自己的钱。”
她报出了存折上的数:“我十几岁上山,到现在快二十年。任务没少出,补贴也算进去了。把抽屉翻完,就这些。”
陶灵问:“你现在缺钱?”
“现在不缺。我是在想以后。再过十年,我四十六;再过二十年,我五十六。如果修为还是现在这样,跑不动了以后呢?”
方笠雨说:“住山上啊。”
“住到我死?”
这句话把方笠雨问住了。
魏未红以前也真觉得可以。眼前的事办完,明天有饭吃,山里的人都在,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未必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把总账推给陶灵:“你再算一次。假如这些年每趟任务扣掉成本和山门开销,剩下一半留给我们,现在能有多少?”
陶灵试着往回拆。哪一次任务是谁做的,用了多少符纸,谁付过车费,谁回来时顺手给厨房买了米,十几年前没有人觉得这些需要分清。吃的是一口锅,住的是一座山门,有钱就用,没有就省。魏未红年轻时自己也说过:“分那么清干什么,反正都在家里。”
最后,陶灵停了笔。
“只能估,算不清。当时这些钱不是谁的工资。我们都同意进公账,师父也没有拿。账上没有谁欠谁。”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魏未红才更烦。如果许观山真把钱拿走了,事情反倒简单。可他没有。他是真心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也从未怀疑过她们会觉得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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