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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黄泉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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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本帝一顿饭。”蚁帝的镰刀状上颚又咔嚓咔嚓地咬了两下,“本帝饿了。”

袁祁蹲在水里,听了蚁帝那句“赔本帝一顿饭”,原本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他原以为这只自称“本帝”的米粒蚂蚁会狮子大开口,要魂晶要宝物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结果居然只是一顿饭。他咧嘴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一顿饭而已,好说好说。不过蚁帝阁下,这溶洞里湿漉漉的,也没个干爽地方,您看咱们是站着吃还是蹲着吃还是……”

蚁帝的触须微微动了动,那颗黑漆漆的大脑袋朝四周转了一圈,最终用螯刺朝不远处一块半露出水面的扁平岩石指了指:“那里。本帝平时也在那块石头上用餐。”

袁祁顺着它的指引看过去——那是块大约三尺见方的灰白色岩石,表面平整光滑,高出水面半尺有余,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圆润温润,像一张被天然雕琢出来的石桌。他涉水走过去,在岩石边缘坐下,屁股刚挨上石面就感觉一股凉意从襟,又看了看蹲在他对面的蚁帝——那家伙正昂着那颗大脑袋,一对镰刀状上颚咔嚓咔嚓地轻轻咬着,六条细腿在岩石表面来回踱步,活像个等开饭的老饕餮。

袁祁借着探手入怀的遮挡,悄悄从破瓷碗空间里摸出了一块赤焰鬼鳅的肉。那是他先前收起来的最后一块存货——大约巴掌大小,暗红色的肉块表面还泛着一层细密的油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精纯煞气。他又从那圆脸公子处缴来的魂戒里取出了三坛酒,坛子不大,每坛约莫一壶的量,封泥严实,在暗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釉色。

蚁帝一看到那块赤焰鬼鳅的肉,六条腿同时停住了。它那颗大脑袋微微前倾,镰刀状上颚张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这个……是赤焰鬼鳅的肉?你身上居然还有这等货色?”

“你倒是识货,这是我机缘巧合下得到的。”袁祁把那块肉放在岩石上,又摸出一把匕首,将肉块切成薄片。暗红色的肉片断面泛着一层细密的金色油脂,在溶洞中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他用指尖拈起一片肉放在石面上,又用魂火在石面上烤了一下,肉片边缘迅速卷曲起来,表面渗出细密的油泡,浓郁的焦香混着精纯的煞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把第一片烤好的肉推到了蚁帝面前:“尝尝。”

蚁帝也不客气,那对镰刀状上颚精准地夹住了那片烤肉,往嘴里一送——它的嘴实在太小了,那片肉几乎比它的整个身子还大。可袁祁还没来得及担心它怎么吃,就见那片烤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口吞了进去。蚁帝的上颚又咔嚓咔嚓地咬了两下,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酒足饭饱之后的喟叹:“……不错。”

袁祁又烤了几片肉,自己也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他又拍开一坛酒的封泥,暗绿色的酒液在坛口泛着一层细密的气泡,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煞气的气息飘散出来。他用一块干净的薄石片卷成一个小杯子,倒了半杯酒推到蚁帝面前——石片杯子比蚁帝的身体大了好几倍,可蚁帝低头凑到杯沿,那根细长的口器探入酒液中吸了几口,六条腿来回走了两步,整颗大脑袋微微晃了一下。

“这酒……”蚁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边角的柔和,“比溶洞里那些阴河水泡过的烂果子酿的玩意儿好喝多了。”

袁祁笑了一下,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口。暗绿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微辣的暖意,在魂体内部散开,把这一路潜下来的疲惫消融了几分。他放下杯子,又切了几片肉放在魂火上烤着,一边翻面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蚁帝阁下,您刚才说您活了三千多年——那您这只蚂蚁,跟外面那些蚂蚁,应该不是同一个品种吧?我这人见识少,头一回见着会说话、会打架、还会要饭的蚂蚁。”

蚁帝的上颚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他话里那句“会要饭的蚂蚁”有没有什么不妥。但它显然还沉浸在鬼鳅肉和酒的愉悦中,懒得跟袁祁计较,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像是回忆古老传说的悠长:“本帝乃是黄泉蚁一族,岂是外面那些低等蝼蚁可以相提并论的?”

袁祁翻肉片的手微微一顿:“黄泉蚁?这名字听着就不太一样。”

“天上地下,只有我黄泉蚁一族能在黄泉河里生存繁衍。”蚁帝的声音在幽暗的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与它那米粒大小的体型毫不相称的郑重,“普通蚂蚁掉进黄泉水里,半息之内就会被蚀得连渣都不剩。可我们黄泉蚁的甲壳天生能抵御黄泉水的侵蚀,我们的上颚能嚼碎黄泉底的岩石和骨头,我们的毒针能麻痹黄泉中的阴兽。传说上古时期,黄泉蚁的祖先曾咬穿过酆都城的城墙。”

“咬穿酆都城的城墙?”袁祁的眉毛挑了起来,“酆都城的城墙不是鬼帝也打不穿的吗?你们祖先的牙口也太好了吧?”

“据说那位祖先用了三天三夜,从城墙根基处咬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蚁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些都是真事儿”的笃定,“后来那位祖先被当时的酆都城主捉住,扔进了黄泉最深处。可它没死,它在黄泉底活了下来,繁衍了后代,就是我们黄泉蚁一脉。”它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至于那位祖先最后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它还活着,在黄泉底某个最深的裂隙里沉睡;有人说它被后来的鬼帝捉去炼成了什么宝物;也有人说它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化作了黄泉的一部分,成了那条河底下所有暗流的源头。”

袁祁沉默了半晌,把那几片烤好的肉又翻了翻,看着暗红色的油脂在魂火上滋滋作响。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那您呢?您在这溶洞里待了三千年,图什么呢?外面不好吗?”

蚁帝的触须微微垂了下来,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到了什么柔软的角落。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本帝幼体时曾被一只路过的阴兽叼走,遗落到了这个溶洞里。等本帝醒来时,早已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烟一样的怅然,“本帝不知道外面的黄泉蚁族群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位祖先留下的巢穴在哪个方向。本帝能做的,只有在这片溶洞里活着,等。”

它抬了抬那颗大脑袋,朝溶洞深处某个方向点了点:“本帝总觉得,那位祖先留下的气息就在这片溶洞的某个地方。可本帝每次往那个方向走,都会感到一股让本帝很不舒服的威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警告本帝不要再往前了。”

袁祁顺着它螯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溶洞深处更加幽暗的方位,暗黄色的钟乳石在视线尽头收拢成一条窄窄的黑缝,像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嘴。他收回目光,把烤好的肉片又推了两片给蚁帝,开口道:“既然我是三千年来头一个跟您坐下来吃饭的活物,那我也跟您说句实话——我要去那个方向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蚁帝的上颚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你找什么?”

“钓魂钩。”

话音刚落,蚁帝的触须猛地竖了起来。它那对镰刀状上颚张合了好几下,声音里竟带上一丝极其罕见的惊诧:“你找那东西?那东西……”

“怎么了?”

蚁帝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在岩石表面来回踱了两圈。片刻后,它仰起头,那双暗紫色的复眼定定看着袁祁,语气比先前沉了几分:“本帝曾听阴兽提过,那东西和我祖先留下的气息,在同一个方向。只是那物件邪门得很,又有凶兽守着,轻易近不得身。”

袁祁沉默片刻,迎着它的目光端起酒杯,朝它举了举:“那正好,咱俩方向不冲突。你若愿意给我指个路,等找到钓魂钩,好处分你一半。”

蚁帝的螯刺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过了好一会儿,它的上颚才轻轻开合了一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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