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地同悲(2/2)
他们在跪谁?
没有人知道。可每个人心里,又仿佛都知道。
跪的是那个消散的人。
跪的是那个为他们铺就了这条归路的人。
跪的是庞师叔。
跪的是慧衍和尚。
跪的是那些为他们而死的每一个人。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钟声。
不是一口钟,是千千万万口钟。那钟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从天上,从地下,从山巅,从河畔,从每一寸空气里,从每一粒尘埃里,同时响了起来。那钟声浑厚悠远,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仿佛不是凡间之钟,而是天地之心在跳动。
咚——咚——咚——
钟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每一下都震得人浑身发颤,每一下都让人眼眶中的泪水更汹涌一分。
钟声之中,天边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从极远的东方地平线上升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像是黎明前的一抹鱼肚白。可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转眼之间,便铺满了整片东方的天空。那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更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白光,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芒,带着无尽的慈悲和庄严。
白光之中,有人影浮现。
那是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高耸入云,法相庄严。佛陀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眉目低垂,面带悲悯。佛陀的周身,环绕着无数朵金色的莲花,每一朵莲花上都盘坐着一个和尚的虚影,他们闭目诵经,嘴唇翕动,虽然没有声音传出,可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经文的内容。
那是往生咒。
佛陀的虚影只出现了短短几个呼吸,便渐渐淡去,消失在了白光之中。可就在佛陀消失的那一瞬间,天空中忽然下起了一场金色的雨。
那不是雨,那是光。
是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谁把一轮太阳打碎了,把漫天的金色碎片洒向了人间。那些金色的光线落在每一具尸体上,落在每一个活人的身上,落在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被金光触及的地方,一切都变了。
那些断裂的兵器上,锈迹消退,露出了原本的寒光。那些残破的旗帜上,破洞弥合,重新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流尽的鲜血,竟然化作了殷红的泥土,泥土之中,一颗颗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抽叶,转眼之间,便在整片战场上铺出了一层翠绿的地毯。
绿草之中,又开出了花。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各色各样的花朵争奇斗艳,将这片曾经被死亡笼罩的修罗场,变成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花香弥漫,沁人心脾。
可那花香之中,分明又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悲意。
因为那些花,每一朵都长在一具尸体上。那些花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尸体的血肉之中,从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中汲取养分,才开出了这一片绚烂的花朵。花开得越盛,便意味着死去的人越多。
花开千朵,便意味着千人已逝。
花开万朵,便意味着万人已亡。
而此刻,虎牢关外,花开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要死去多少人?
没有人敢去想,也没有人数得清。
风又起了,这一次的风,不再是呜呜咽咽的哭泣,而是一种低沉浑厚的呜咽,像是天地本身在哀鸣,像是山川河流在为逝去的生命送行。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号角声,那是军中的号角,低沉悲壮,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人的心上。
号角声中,虎牢关的城墙内外,那些幸存下来的将士们,齐齐地跪了下去。他们跪在那片花海面前,跪在那堆积如山的尸骸面前,跪在那些消散的人消失的地方,放声大哭。
铁骨铮铮的汉子,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一个个孩子。他们嚎啕大哭,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跪都跪不稳,一个个瘫倒在地,把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砖石上,磕得鲜血直流。
他们在哭什么?
哭那些死去的兄弟,哭那些消散的人,哭这场惨烈的战争,哭这个该死的世道。
可他们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地从胸腔里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窟窿,怎么填都填不满。
就在所有人的哭声达到顶点的时候,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轻得像是一滴露珠从花瓣上滑落,轻得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就是那么轻的一个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所有的哭声,压过了所有的风声,压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平静之中,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一种让人泪流满面的释然。
他说的是两个字。
“别哭。”
就两个字。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虎牢关上下的哭声,瞬间停了。
不是被吓住的停,不是被打断的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停。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悲伤,没有任何的不甘,没有任何的遗憾,只有一种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如释重负的欢喜。
像是卸下了一副千钧重担,像是走完了一条漫长道路,像是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那是解脱的声音,是圆满的声音,是尘埃落定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停了,花不落了,钟声散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虎牢关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安安静静地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