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地同悲(1/2)
消失之前,她回头看了慧衍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怒意,有不甘,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嫉妒?或者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生的渴望。
“老秃驴,”她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死了之后,本座会来给你上柱香的。毕竟,你是这无尽岁月以来,唯一一个让本座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紫色的光芒消散在虚空中,连带着她的气息,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慧衍看着那片虚空,沉默了许久。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但愿这位施主,有朝一日能够回头。”
百里冰终于爬到了慧衍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慧衍那张正在变得透明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踏入修炼之路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修炼者不能哭,哭是弱者的表现。可此刻,她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哗哗地流。
“和尚,”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你……你还有什么遗言?我帮你转达。”
慧衍低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和从容。
“百里施主,”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贫僧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吃上一口肉,喝上一壶酒。”
百里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出了眼泪,笑出了鼻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一个和尚,吃肉喝酒?”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和尚,你就不怕佛主怪罪你吗?”
“佛主要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那还叫什么佛主?”慧衍眨了眨眼,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再说,贫僧都圆寂了,佛主总不能把贫僧从西方极乐世界赶出来吧?”
百里冰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发现,慧衍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影,像是一幅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画像,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和尚……”她的声音颤抖着。
“百里施主,”慧衍的最后一丝光影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替贫僧转告虎牢关的将士们——贫僧为他们感到骄傲。告诉他们,不要为贫僧伤心,贫僧这一生,值了。”
“值了”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那层光影彻底消散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漫天的金光,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静静地消散了,像是一滴露水在朝阳下蒸发,像是一片雪花在手心中融化,安安静静的,悄无声息的,甚至连一阵风都没有惊动。
可就在他消散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间,突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风声停了,鸟叫声停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这一刻。
然后,天塌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天塌了。
虎牢关上空那一片苍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露出了一道横亘千里的裂缝。裂缝之中,没有光,没有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通往九幽黄泉的深渊,在无声地吞噬着世间万物。
那道裂缝之中,竟然渗出了血。
一滴,两滴,三滴……起初只是零星的血珠,像是苍天在流泪。可转眼之间,那血珠便汇成了倾盆血雨,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血雨猩红刺目,落在战场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为谁哀哭。
那血雨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落在脸上,竟让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恸。
有人伸出手去接那血雨,却发现那血雨落在掌心,竟然化作了一片殷红的花瓣。
那是彼岸花的花瓣。
漫天的血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漫天的彼岸花。猩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是有人在九幽之下,为那些消散的人铺就了一条通往黄泉的道路。
花雨之中,有风起了。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带着一种穿透魂魄的寒意,呜呜咽咽地吹过虎牢关,吹过尸山血海,吹过每一个人的心头。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低吟。那声音极轻极远,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人鼻头一酸,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可那风中的声音,分明不是一个人在哭。
是千千万万个人在哭。
然后,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微微的震动,像是大地在颤抖,在战栗。可转眼之间,那震动便变得剧烈无比,整片大地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虎牢关外的战场上,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忽然动了。
不是诈尸,不是复活,而是那些尸骸身上,竟然长出了东西。
是花。
是白色的花。
无数朵白花从那些将士的尸体上绽放而出,从他们的胸口、从他们的掌心、从他们的眉心,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转眼之间,整片尸山血海便被一片雪白的花海所覆盖。那些白花晶莹剔透,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一般的光芒,圣洁得不像凡间之物,像是从九天之上飘落下来的星辰。
白花之中,又有光柱冲天而起。
千千万万道光柱,从每一具尸体上喷薄而出,直冲云霄。那光柱有粗有细,有明有暗,却都是同样的颜色——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金色,又像是银色,可又兼有七彩的光泽,瑰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光柱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是那些战死将士的英魂。
他们有的身披铠甲,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浑身浴血,有的断臂残肢,可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了痛苦和狰狞,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和释然。他们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撕裂的裂缝,望向那片漫天的彼岸花海,齐齐地,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单膝跪下了。
成千上万的英魂,在同一时刻,在同一片天地间,齐齐跪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谁发号施令,没有谁领头示范,可所有人都跪得那么自然,那么虔诚,那么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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