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再见孙传庭(1/2)
灵宝大捷的消息传到了西安。
李自成逃离潼关后,连西安也没敢进,于是西安的顺军们一合计,直接改换了大明的门厅,扔下了大顺的军旗,换上了大明龙旗。
反正闯王抛弃了他们。
那天天已经黑了,西安城的城门早就关了。
钟楼上忽然敲响了急促的鼓声。
鼓声从钟楼上滚下来,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把家家户户的门板都震得嗡嗡响。
老百姓从屋里涌出来,披着衣服站在街上听。巡城御史骑着马沿街喊:“灵宝大捷!官军斩首两万!阿济格溃逃!”
一开始没人敢信。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满洲镶白旗的旗主,带了十万大军来的。
西安城里能跑的有钱人早就跑了,跑不动的老百姓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结果现在说赢了?
十万大军被打跑了?
没有人敢信,但鼓声还在敲。巡城御史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喊。
等到第一拨从灵宝方向来的快马驿卒冲进城门、举着盖了御前大印的捷报沿着朱雀大街飞驰而过时,西安城终于炸了锅。
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打鼓,有人跪在街边磕头痛哭。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第二天一早就在东关的茶馆里开讲,讲的是
“崇祯天子抬棺破虏,踏白将军斩帅夺旗”。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有人把铜钱往台上扔。
说书先生讲到龙纛前移那段,自己先哭得说不下去了。
对于西安城里的百姓来说,这场胜利来得太及时了。
自从北京城破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整个大明朝就像一艘漏了底的船,所有人都觉得它马上就要沉了。
河南丢了,山西丢了,北直隶早就没了,结果灵宝一战,十万清军灰飞烟灭,大明天子抬着棺材打赢了鞑子的铁骑。
这已经不是一场胜仗了,这是一个信号
明还没亡,它还能打,还能赢。
但朱由检没有时间享受胜利的喜悦。
从灵宝班师之后,他在西安城只待了三天。
三天里,接见乡绅、批阅塘报、安排抚恤、签发军令,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灵宝之战打掉了清军十万大军不假,但御林卫也元气大伤。
陷阵营几乎打光了建制,射声营伤亡过半,踏白营的重骑兵损失超过八成。
两万两千人的御林卫,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一半。
火炮营的弹药打掉了八成,光铅弹就打掉了将近四十万发,一万二千斤火药打得只剩不到两千斤。
这些消耗不是说补就能补上的。
南京军器局一年的铅弹产量也不过三十万发,灵宝一战就打掉了一年多的产量。
但是朱由检心里清楚,所有这些伤亡、所有消耗都是值得的。
因为灵宝之战改变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兵力对比,改变的是整个天下的战略格局。
在回西安的路上,朱由检在马背上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灵宝之战又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手里有两份塘报。一份是孙传庭从潼关发来的,详细记录了两个月前多铎在潼关城下被击退的全部过程。
另一份是灵宝之战的战果清册,上面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实。他把两份塘报摊在马鞍上,一边走一边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满清入关之后,多尔衮采取的是两路并进的战略。
东路由豫亲王多铎率领,出山东,下江南,目标是一口气吃掉南直隶。
西路由英亲王阿济格率领,出山西,渡黄河,目标是拿下关中,进而占领整个西北。
两只拳头同时打出来,这是多尔衮的如意算盘
东西夹击,速战速决,在大明缓过气来之前就把它彻底打垮。
这个战略本身没有错。
事实上,它差一点就成功了。多铎的东路军在山东势如破竹,沿路明军望风而降,不出两个月就打到了徐州城下。
阿济格的西路军也不遑多让,从山西渡河之后一路西进,河南沿线的州县十有八九望风而降。
但问题出在潼关。
潼关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
从黄河渡口到潼关城下,只有一条狭窄的函谷故道,两边全是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沟壑。
骑兵在这里根本展不开,火炮也推不上去,攻坚全靠步兵拿人命填。多铎打了半个月,城墙纹丝不动,自己的满洲兵却折了好几千。
守潼关的,是督师孙传庭。
孙传庭这个人,在大明朝的官僚体系里算是个异数。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典型的文官出身,按理说应该坐在衙门里批公文、写奏章才对。
但他偏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文官。
崇祯九年,他以内阁学士的身份出督陕西军务,在子午谷大败闯王高迎祥,生擒高迎祥押送北京凌迟处死。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攻开封,孙传庭率军救援,又在郏县大破闯军。
如果不是后来朝廷催战太急、粮饷不继,他在柿园之战中未必会败给李自成。
多铎东路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他立刻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如果清军拿下关中,大明就真的完了。
关中是西北的粮仓和兵源基地,关中一丢,四川、甘肃、宁夏都会跟着倒。
到那时候,满清从西北压下来,多铎从东南逼上来,大明连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所以当多铎的前锋出现在潼关城下的时候,孙传庭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出太行山千里驰援此刻由顺军占据的潼关。
李自成在他从北京退出来,一路向西,带着残余的顺军主力盘踞在陕西与河南交界的商洛山区。
多铎过境的时候,顺军也和清军打过几仗,互有胜负,但顺军毕竟元气大伤,已经无力单独对抗清军的满洲铁骑。
孙传庭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李自成,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这句话出自《诗经·小雅·常棣》,是中原王朝最古老的政治智慧之一:兄弟在家里打架,但外面来了强盗,就该放下拳头,一致对外。
孙传庭的意思很明确:你跟朝廷打了这么多年,那是咱们自己的事;现在鞑子来了,咱们先联手把鞑子打跑,打跑之后你我再算旧账。
李自成收到信之后的反应,不同的塘报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看完信冷笑了一声,把信扔进了火盆;
有人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手下将领说了一句话——“孙传庭这个人,当年在子午谷杀了我大哥,在郏县杀了我几万弟兄,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说得对,鞑子是鞑子,咱们是咱们。”
还有一种说法是,李自成的皇后高桂英,高家出身的陕北女人,性子刚烈,拿着孙传庭的信在军帐里当着所有将领的面问李自成:
“你是想当鞑子的奴才,还是想当大明的反贼?”
李自成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说:“打鞑子。”
不管哪个版本是真的,结果是一样的:两军合兵了。
在潼关城下与多铎的清军展开了一场血战。
那场仗的具体细节,塘报上写得不多。
孙传庭不是个喜欢夸耀战功的人,他的奏报一向简洁克制。
但从字里行间能看出来,潼关之战打得极为惨烈。
多铎的满洲铁骑在潼关城下撞了半个月,始终无法突破。侧翼包抄被顺军的轻骑截住,正面强攻被孙传庭的火炮打退,加上粮道不断被小股部队骚扰,多铎的后勤补给线几乎瘫痪。
打到后来,满洲八旗的老兵们也开始动摇了
他们不是怕死,但潼关城下每天死几百人,打了半个月死了几千人,城墙还是岿然不动,这种仗没法打。
多铎最终退了。
他没有选择在潼关城下继续消耗,而是收拢部队向东南方向转进,甚至试图绕道商洛进入河南,与阿济格的西路军会合。
但商洛山区是李自成经营多年的老巢,多铎的大军钻进去之后处处挨打、寸步难行。顺军的轻骑在山谷间来去如风,打了就跑,多铎的满洲骑根本追不上。
等他好不容易从山区里钻出来的时候,东路军的势头已经被消磨殆尽,再也无力继续西进,只能掉头返回山东休整。
多铎这只拳头,在潼关城下被孙传庭和李自成联手挡了回去。
然后轮到了阿济格。
阿济格的西路军在渡过黄河之后,一路势如破竹,比多铎顺利得多。
他大概觉得多铎在潼关碰壁是因为多铎不够能打,又或者是觉得孙传庭打了半个月已经筋疲力尽了。
总之,他带着十万大军大摇大摆地沿着函谷故道西进,根本没把明军放在眼里。
然后他在灵宝撞上了朱由检的御林卫。
然后他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朱由检把两份塘报收起来,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多铎在潼关折损了至少万余精锐,加上在山区的损耗,他的东路军虽然没有像阿济格那样全军覆没,但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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