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根据地的新生(1/2)
晨雾薄薄浮在山间。
天光破开白蒙蒙的雾气,落在新潮堡崭新的城墙上。
青灰条石湿漉漉的,表面石灰浆未干,淡淡碱味混着山风四处漫开。短短月余功夫,城墙拔高整整一丈,顶面拓宽三尺,足够四名士兵并排巡守。
每隔五十步,一座马面墙突兀探出墙头。
墙垛上整齐架着新式守城弩。
这是陈墨带着工坊学徒亲手改出来的。照着彭晚画的草图优化结构,射程比旧土弩远出一倍不止,黑漆漆的弩头对着山野,静静透着威慑。
彭晚立在墙根,抬眼望着这道新生的屏障。
他伸手抚过粗糙石面,指尖触得到青石的冰凉坚硬。
耳边号子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壮汉赤着膀子,拽着粗麻绳,弓着身子一步一挪,将千斤条石拖上木质滑道。
石头摩擦木架,发出沉闷刺耳的嘎吱声。
汗水砸进黄土,转瞬干透。空气里混着汗腥、石灰涩味,还有新木料的淡香,粗粝,却充满活着的气息。
“先生,东面城墙,今日就能彻底封顶。”
老匠人王师傅攥着卷尺快步走来。他满脸石灰,手掌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透彻。
“按您的图纸,四角棱堡南北已经动工。炮位全都提前留好了,等陈司长的土炮出炉,直接就能上墙守城。”
彭晚点头,目光扫向堡内。
往日密密麻麻、杂乱破败的窝棚草屋,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木平房。
碎石铺就的街道平整干净,路边挖好了排水沟,沟沿栽着移栽的小树苗,嫩枝抽芽。
更深处,几片新翻的地基规整铺开。
粮仓、武库、议事厅,都在一点点成型。
“辛苦了。”彭晚语气平和,“但速度还要再提。朝廷神机营,不会给我们安稳发育的时间。”
“您放心!”王师傅腰杆一挺,“工匠民夫三班轮倒,日夜不停。慕容司长粮饷充足,没人拖欠,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干活!”
彭晚又叮嘱了几处结构细节,转身走进堡内。
城门洞顶有预留的闸槽,两壁暗藏射击孔。
这些都是他凭后世记忆画出的防御设计。工匠手艺粗糙,却老老实实把每一处结构尽数落地,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堡内比墙外更热闹。
沿街脚手架林立,木匠挥锤凿木,叮当声响成一片。木花簌簌落地,清香四溢,混着家家户户的炊烟烟火。
几个半大孩子拎着水桶来回跑动,给匠人送水擦汗,小脸晒得通红,眼里满是欢喜。
“先生!”
清亮女声从侧边院落传来。
彭晚转头,看见苏清月站在院门口。
她一身素蓝布裙,外罩白围裙,长发简单挽起。大病初愈的脸色依旧偏白,却不再是往日的孱弱颓丧,眼底亮得很。
院门挂着一块原木牌匾,楷书端正:综合医院。
“你怎么出来了?”彭晚快步上前,“让你静养,别操劳。”
“躺着心慌。”苏清月浅浅一笑,真实又温和,“今天医院正式收伤员,我得守着。您进来看看吧。”
她侧身让开道路。
院内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正房厢房敞着门窗,暖阳灌满屋子。一排排木板床整齐摆放,被褥洗得干净雪白,每张床头都挂着编号木牌。
院子正中,十几个年轻人正在训练。
统一的灰色短褂,两两结对。一人扮伤员,一人实操包扎、固定。绷带、夹板、药箱摆放整齐,众人压低声音背诵救护口诀,字字认真。
“都是各营挑出来的,识字、细心、手脚稳。”苏清月轻声解释,“我照着您说的战地医护兵思路,编了一本小册子,教大家止血、包扎、正骨,还有辨别常见外伤、发热病症。”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草纸小册子。
彭晚接过翻开。
纸页粗糙,字迹娟秀,图文俱全。第一页标注人体关键动脉,往后是止血、清创、治烧烫伤、骨折固定的详细图示,简单直白,一看就懂。
“全是你整理的?”
“嗯。”苏清月轻轻应声,声音微颤,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一部分是早年读医书所学,更多,是这一路逃难救人,一点点摸索出来的。陈文司长帮我印了五十本,先教熟这批人,再让他们回各营传教。”
彭晚心头一沉。
他忘不了除夕夜的血色屠城,忘不了这个姑娘身中三箭倒在雪地里的模样,忘不了她高烧昏迷时嘴里反复呢喃的救命字句。
那个差点死在寒冬的人,如今正在拼尽全力,护住更多人的性命。
“做得很好。”彭晚把册子递回去,认真叮嘱,“但你必须按时吃药,好好休养。”
“都按时吃的。”苏清月指尖摩挲着册页,轻声道,“慕容姐姐找来的药材极好,咳嗽好了大半,伤口也稳了。只是……夜里偶尔还会梦见那场大雪。”
她抬眼望向院内训练的年轻人,眼底亮起微光。
“可醒来看到这些,看到这座医院,我就知道,当初流的血,没白费。”
彭晚没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极轻,却瞬间击溃了她强忍的情绪。苏清月眼眶倏然泛红,飞快低头眨眼压下湿意,再抬头时,依旧温和坚定。
“先生去忙吧,这里有我。”
“有事随时传我。”
彭晚转身离开医院,往堡内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一阵规律的咔嗒声钻进耳朵,混着浓烈的油墨味。
是宣教司印刷坊。
推门而入,屋内热气蒸腾。陈文守在改良木印刷机旁,满脸满手墨黑,却笑得格外亢奋,像得了至宝。
“先生,您看新报纸!”
他立刻递上一张刚印好的《新潮报·第三期》。
土纸厚实坚韧,比旧草纸耐用太多。头版大字标题醒目,分栏清晰,新闻、评论、故事一应俱全,角落一幅木刻画:农夫荷锄望天,天穹写着七字——人人皆可为尧舜。
“纸张、机器都改良了。”陈文语速轻快,“加了齿轮连杆,一个时辰能印两百份,翻了三倍。五日一期,除了发往各营,交通站的兄弟会送遍周边村镇。”
彭晚低头翻看。
新闻如实记录堡内建设:城墙加固、医院落成、春耕推进。
评论栏一篇《何为共和》,通篇白话,浅显易懂。
故事栏连载《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他口述、落第文人润色改编。
“这故事彻底火了!”陈文眼里发亮,“上期一出,士兵百姓全都追更。夜里火堆旁,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围听,人人都盼着更新。”
彭晚翻到最后一版。
整版都是简易科普图画。
一张讲水循环降雨,一张教清理积水、防疟疾、喝沸水,最后一张图解沙石木炭净水法。图文简单,不识字也能看懂。
“这就是您说的科普小品。”陈文道,“都是坊里最好的画手画的,不少百姓照着做,确实管用。”
工坊内机器不停,咔嗒声响稳定有力,像整座根据地的心跳。所有人各司其职,排版、调墨、印刷、整理,忙得热火朝天。
彭晚看着忙碌的众人,忽然开口:“陈文,累吗?”
陈文愣了下,随即咧嘴笑开:“累,怎么不累。白天盯工坊,夜里写稿改稿,常常熬到半夜,做梦都在想报刊内容。”
他收了笑,眼神赤诚又坚定。
“可每当我看见,有人看完报纸开始思考,开始追问对错,开始不甘认命,我就觉得,再累都值。”
彭晚拍拍他的肩,默然离去。
走出印刷坊,已是正午。
日头正盛,堡内炊烟四起,饭菜香气飘荡各处。
今日午间是杂粮饭配咸菜,一锅野菜肉末汤。朴素简单,却管饱暖胃。
彭晚没有回指挥部用餐,径直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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