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威逼与抉择（2/2）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也能看错？”
阿古拉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彻底消散。
他死死盯着纸面，眼底惊疑、恼怒、忌惮轮番闪过，最后尽数化作冰冷的算计。他抬眼看向阿古力，语气带着质问：“大哥，你一直在派人监视我？”
“不是监视。”阿古力语气沉重，“是护盟。苗疆一体，你的动向，关乎整个苗疆的存亡。”
“好一个护盟。”阿古拉冷笑出声，彻底撕破伪装，“既然大哥都查清了，我便直说。”
“朝廷使者前来，许我世袭宣慰使、良田千顷，保我子孙富贵。条件只有一个——朝廷大军南下时，我赤炎部按兵不动。”
岩洞瞬间死寂。
阿古力指节死死扣住石桌，青筋暴起。阿依朵悄悄握紧了披风下的短刀。彭晚静坐旁观，静静看着阿古拉暴露的贪婪与私心。
“你答应了？”阿古力压着滔天怒火，沉声追问。
“我只说，考虑考虑。”阿古拉往后靠坐，姿态松弛，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
“大哥，我不傻。朝廷的许诺再好听，也是空头支票。历朝历代，汉人画的大饼，我们苗疆人见得还少？”
“既然不信，为何尽数收下赏赐？”
“送上门的好处，傻子才不要。”阿古拉嗤笑，“收礼是一回事，站队是另一回事，值不值，我心里有数。”
“阿古拉！你这是背叛苗疆！”阿古力猛地起身，怒声呵斥。
“背叛？”阿古拉豁然站起，矮壮的身躯透着一身戾气，“我背叛谁了？”
“年年战事，我赤炎部出人最多、死伤最重！战后分利，黑石部落永远占大头！朝廷摊派、捐粮捐款，次次都是我赤炎先扛！凭什么？”
“就因为你是盟主，我就该白白吃亏、无条件付出？”
积压多年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回荡在岩洞之中。
阿古力脸色铁青：“我是盟主，要顾全整个苗疆大局！”
“大局？”阿古拉满脸嘲讽，“大哥，时代早就变了。”
“朝廷势大压城，革命军前路渺茫。跟着你们，是死路一条。归顺朝廷，我赤炎部就能安稳传世、世代富贵，我为何不选？”
“朝廷根本靠不住！”
阿依朵忽然出声，清亮的声音刺破压抑。她强撑着病体站直身子，脸色苍白，眼神却无比清明。
“二叔，你信朝廷的许诺，可你有吏部敕书吗？有官府印信吗？有兵部调令吗？”
“一无凭证，二无文书，仅凭使者一句空话，你就敢赌上整个部落？”
“如今朝堂被阉党把持，政令混乱、朝令夕改是常态。今日许你高官厚禄，明日就能安你一个叛贼罪名，卸磨杀驴。”
“到时候，你是苗疆叛徒，朝廷剿你，联盟弃你。数万赤炎族人，都要为你的贪心陪葬！”
一番话字字戳心，堵得阿古拉一时语塞。
他眯起小眼，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彭晚，带着十足的试探：“彭先生，朝廷能给我实打实的官位土地。你们革命军，能给我什么？”
彭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真诚：“我给不了你世袭官位，给不了你千里良田。”
“但我能给苗疆所有人一条真正的生路。”
“不再被视作蛮夷，不再被肆意欺压。无皇权压榨，无阉党乱政，各族平等，岁岁安稳。”
阿古拉听完，忍不住嘲讽发笑：“空话罢了。我活四十多年，听遍了这种宏图大话。乱世之中，终究是谁拳头大，谁有理。”
“你说得没错。”彭晚坦然点头，“所以我们从不说空话，只练硬拳头。”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士兵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野狼谷演武场地器械全部就位，陈墨长官请示，是否准时开演！”
彭晚看向神色骤变的阿古拉，淡淡开口：“阿古拉首领回程顺路经过野狼谷，不妨移步一看？”
“也好。”阿古拉眼底满是警惕，却依旧点头，“我便开开眼界，看看你们的本事。”
次日清晨，野狼谷寒风凛冽。
开阔的谷地枯草连片，冷风穿谷而过，吹得草浪起伏，沙沙作响，寒意刺骨。
阿古拉立在谷口高坡，只带十名亲卫。彭晚、阿古力、阿依朵并肩而立，沈雪衣隐在侧后方林木间，冷眼掌控全场。
谷底靶场规整有序，三十名精卒列成整齐三排。
人人手持改良突火枪，加长枪管、防雨护口，形制精良，远非寻常旧货可比。
“装药！上弹！瞄准！”
陈墨口令干脆利落。
士兵动作行云流水，装填、压实、举枪，一气呵成，军纪森严。
“第一轮，齐射！”
砰砰砰！
密集炸响骤然炸开，声浪席卷整座山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枪口白烟喷涌，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全场。
百步外的木靶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弹孔贯穿，木屑纷飞，狼藉一片。
阿古拉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中也有突火枪，可威力、精度、射速，和眼前这批军械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未等他回神。
“第二轮，轮射！”
枪声连绵不绝，三排士兵交替射击、装填、后撤，火力无缝衔接，没有半分中断。
坚固木靶在密集火力下寸寸碎裂，最终咔嚓断裂，轰然倒地。
阿古拉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底的轻视彻底崩塌。
“火炮演试！”
四名士兵合力，推着一尊厚重青铜炮缓步上前。五尺炮身厚重黝黑，碗口粗细的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坡靶区。坡上数十具披甲草人，模拟敌军阵型。
陈墨亲自检查炮膛，填药、装弹，动作沉稳娴熟。
“点火！”
引线嗤嗤燃烧，火星四溅，飞速窜入炮膛。
众人下意识后退捂耳。
下一瞬——
轰！！！
惊雷炸响，震天动地！
巨大火舌喷涌而出，滚滚白烟冲天翻腾。整座山谷剧烈震颤，脚下地面微微晃动。
铁弹破空呼啸，狠狠砸落土坡！
土石炸裂飞溅，披甲草人瞬间碎成残片，甲叶草屑漫天纷飞。土坡中央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深坑，周边泥土尽数焦黑。
全场死寂。
阿古拉浑身僵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恐惧。
这等雷霆威力，绝非血肉之躯可挡。若是数十尊火炮对准赤炎大寨……他不敢再往下想。
彭晚的声音随风传来，平淡无波：“准头尚浅，装填偏慢，算不上完美军械。但威力如何，首领亲眼所见。”
阿古拉转头看向身形清瘦、神色淡然的彭晚，心底震撼难平。
良久，他干涩开口：“这些军械，都是你们自建自造？”
“是。”彭晚点头，“取材苗疆山川，出自我军民之手。假以时日，只会更强更多。”
冷风卷着硝烟掠过山谷。
阿古拉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所有算计彻底翻盘。
朝廷的富贵是镜花水月，眼前这支势力的实力，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他收敛所有傲气，郑重抱拳，堆起诚恳笑意：“今日大开眼界，是我眼界狭隘，险些铸成大错。”
“赤炎部永属苗疆联盟，绝不背弃。朝廷使者我即刻遣返，送来的财物，我分一半上缴联盟赔罪，以示忠心。”
彭晚淡淡颔首：“首领深明大义。”
阿古拉不敢多留，匆匆告辞上马，带着亲卫疾驰离去，转眼消失在山道尽头。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阿古力眉头紧锁：“他这次，是真心悔改了？”
“没有。”彭晚摇头，一语道破本质，“他只是权衡利弊，暂时认怂，找个体面台阶下而已。”
阿依朵轻声问道：“那他日后，还会反水？”
彭晚抬眼望向赤炎部的方向，深秋寒风从群山深处吹来，冷意刺骨。
“他现在不敢反。”
“但他一直在等。等我们战败，等神机营踏平苗疆，等一个坐收渔利的绝佳时机。”
他眼底沉凝，暗藏忧患：
“今日一场演武，只能稳住一时。二十日后，朝廷神机营大军压境，真正的死战才刚刚开启。”
“而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阿古拉，就是我们身后，最阴险、最捉摸不透的一把尖刀。”
群山静默，风声萧萧。
短暂的和平之下，更深的危机，早已蛰伏在茫茫苗疆群山之中，只待风雨来临，便会骤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