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吴世雄的退却与新的威胁(2/2)
二十天。
短短二十天,便是他们仅剩的活路时长。
“先生。”
陈墨忽然开口,打断了沉闷的气氛。
他起身走到木箱旁,掀开木盖。整齐排列的突火枪映入眼帘,黝黑的铁皮枪管上,布满细微的裂痕与磨损痕迹。
“我们的枪,都是铁皮卷制,外缠麻绳、刷桐油加固。”陈墨拿起一支,指尖抚过粗糙的枪身裂痕,“工艺简陋,强度极低,打几轮就会开裂报废。而且铁皮厚薄不均,每支枪的射程、准头,全凭运气。”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黄澄澄的铜片。
铜片边角打磨得光滑平整,表面刻着几道深浅均匀的螺旋凹槽,是他徒手一点点雕琢出来的。
“这是熔炉废墟里残留的铜钱边角料。”
“我试过,铜的延展性、耐腐蚀性,远胜铁。可以一体铸造成枪管,不会轻易开裂变形。”
陈墨眼底亮起一簇执拗的光,带着匠人独有的狂热:“先生,你之前说的膛线,我记着。”
“枪管内壁刻上螺旋纹,子弹旋转出膛,射程更远、准头更稳。铁太硬,刻不动,但铜可以。”
彭晚接过铜片。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粗糙的纹路里,藏着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希望。
“需要什么条件?”
“大量纯铜、耐高温熔炉、精细模具、锋利刻刀。”陈墨语气急促,随即又黯淡下来,“最缺的是时间。反复试验、改模、试枪,至少需要数月。”
“我们没有数月。”沈雪衣直言戳破现实,“神机营二十天便到,我们耗不起。”
慕容晴立刻翻查账册,声音苦涩:“库存废铜、旧铜器、碎铜钱全部加起来,只有十七斤。想要铸出可用的枪管,最少需要数百斤铜料。”
“苗疆无铜矿。”彭晚沉声判定,“所有铜料,只能从汉地购入。”
“所以,赤炎部成了死局的关键。”沈雪衣指尖死死按住东侧地界,“汉地通往苗疆的三条商路,两条掌控在赤炎部手中。”
“一旦阿古拉彻底倒向朝廷,我们不仅断了铜料,所有物资通道都会被封死。腹背受敌,无路可退。”
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彭晚。
掌心旧伤隐隐刺痛,那是连日刻木牌、握兵器磨出的伤口,在阴冷环境里反复作痛。耳畔还不断回响着苏清月虚弱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磨人心神。
可他不能退。
他抬眼看向身前三人。
沈雪衣冷静果决,掌情报、察危机;慕容晴细致坚韧,撑后勤、稳家底;陈墨执着专注,研军械、谋破局。
这是他此刻,最坚实的依仗。
彭晚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疲惫,语速清晰笃定,分派任务。
“分三步行事。”
“慕容晴,你管物资。立刻派人南下寻访小众部落,打探盐井、盐矿踪迹。医疗队全员上山,按照苏清月传授的图谱采挖草药,替补药荒。”
“同时让情报网全力搜寻私贩渠道,不计代价,囤积一切可用废铜、碎铜。”
慕容晴重重点头,提笔快速记录。
“陈墨,你抓军工。”
彭晚看向年轻的匠人,语气坚定:“铜枪试验不能停,这是未来的底气。但眼下,先顾好现有军械。”
“所有突火枪、土炮逐一排查,有裂痕的用铁箍加固、铁丝缠紧,优先保证能用、不炸膛。震天雷重新调配配方,哪怕威力稍减,也要彻底杜绝自爆隐患。”
“我明白!”陈墨攥紧铜片,眼神愈发坚定。
“沈雪衣,你盯死赤炎部与神机营两条线。”
“全天候监视阿古拉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立刻以我的名义加急传信,邀约阿古力前来新潮堡议事。”
“另外,动用听雪楼全部暗桩,彻查神机营。主将、副将、兵力、装备、行军路线、补给据点,所有细节,一丝不漏,全部摸清。”
“是!”
任务分派完毕,石洞里的压抑散去,只剩紧绷的战意。
彭晚转身走出石洞。
外头的晨雾已然散去大半,细碎晨光从山岩缝隙洒落,落在地面,碎成斑驳光影。
山下传来士兵整齐的操练呐喊,铿锵有力。医疗点帐篷外,学徒们端着药盆、清水来回奔走,忙而不乱。
绝境之中,这座堡垒依旧生生不息。
可所有人都清楚。
吴世雄的撤退,不是结束。
神机营的南下,才是真正的杀招。
而摇摆不定的赤炎部,就是插在背后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七天时光,转瞬即逝。
新潮堡慢慢缓过一丝生机。
伤员大多病情稳住,不再持续恶化。破损的军工作坊初步修复,恢复了基础锻造能力。慕容晴从南疆小众部落换回三袋粗盐,杂质虽多,却暂时解了全军缺盐的燃眉之急。
陈墨带着几名工匠日夜不休,反复锻打试验,终于用废铜料铸出第一根成型铜管。管壁粗糙厚重,算不上精良,却实打实没有开裂,初具雏形。
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满群山。
彭晚立在三丈高的了望塔上,远眺北方连绵山峦。
鹰嘴崖方向,隐约可见袅袅炊烟,那是吴世雄大军驻扎的痕迹。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木梯轻响,沈雪衣快步登塔而来。
她手中握着一封牛皮纸密信,封口盖着听雪楼最高等级的加密蜡印,神色异常凝重。
“先生,截获密报。”
彭晚转头:“赤炎部的动静?”
“不止。”沈雪衣将密信递上前,“是朝廷钦差,亲笔写给阿古拉的招降信。送信人是阿古拉的心腹苗人,途经边境时,被我们的探子截下。”
彭晚立刻拆开信纸。
上好宣纸,工整馆阁体,字字温柔,句句刀兵。
“赤炎部首领阿古拉台鉴:
今逆贼彭晚聚众作乱,祸乱苗疆。朝廷天兵即刻南下,清剿叛逆。
尔若愿归顺朝廷,趁天兵剿贼之际,背击新潮堡、截断黑石部落后路,平定乱局之后,封尔为世袭苗疆宣慰使,赐金印蟒袍、良田千顷,世代承袭,永享荣华。
若执迷不悟,附逆助贼,天兵一至,部族玉石俱焚,再无生路。
望尔三思,早做决断。
钦差大臣 魏”
鲜红官印刺眼夺目,落在纸尾,触目惊心。
彭晚指尖捏着信纸,只觉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利诱在前,威逼在后。
魏忠贤这一手,精准掐住了阿古拉贪权逐利、不甘屈居人下的心思。
“送信人还未归寨?”彭晚沉声问。
“尚未。”沈雪衣道,“但我们探子回报,今日上午,阿古拉紧急召集部族长老闭门议事,整整一个时辰。”
“议事结束后,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去了后山部族祭坛。”
祭坛。
彭晚心头一沉。
苗疆各部祭坛,是决断部族生死大事、祈求先祖指引的圣地。
阿古拉此刻登坛祷告,显然是在权衡利弊,做最终的抉择。
“阿古力那边呢?”
“传信人早已出发,黑石部落距离此处遥远,最快明日方能抵达。”沈雪衣眉头紧锁,“先生,一旦阿古拉接下朝廷封赏,彻底倒向魏忠贤……”
后果不堪设想。
两千赤炎部战士,扼守两条关键商路。届时革命军前有神机营精锐火器压境,后有赤炎部重兵偷袭,物资断绝,四面合围,再无翻身余地。
风卷过山巅,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彭晚抬眼望向东方赤炎部的方向。
云雾缭绕,群山遮目,看不清寨中动静。
但他仿佛能看见,祭坛之上,阿古拉手持密信,正站在权势与生路的十字路口,暗自盘算着,如何将新潮堡的所有人,当做自己升官晋爵的垫脚石。
彭晚缓缓攥紧信纸,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而锐利:
“不等阿古力来了。”
“今夜,我们先去一趟赤炎部。”
沈雪衣猛地抬眼,满脸错愕。
群山风起,暗潮翻涌。一场赌上整座新潮堡存亡的孤身赌局,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