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吴世雄的退却与新的威胁(1/2)
晨雾锁死了整座新潮堡。
湿冷的白气贴在人皮肤上,黏腻刺骨,连纸上的字迹都被浸得发虚发糊。
彭晚微微眯眼,低头盯着掌心的树皮纸密报。身侧,沈雪衣稳稳举着火把。
火苗被雾气压得飘忽不定,光影晃来晃去,在粗糙的纸面上扫过,勉强照亮密密麻麻的炭笔小字。
“昨日申时三刻,吴世雄的使者进了赤炎部大寨。”
沈雪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刻意放轻了气息,生怕惊扰了清晨的死寂。
“带了三车厚礼,丝绸、茶叶、盐巴,还有一整箱白银。阿古拉亲自出寨门迎接,二人在议事厅密谈两个时辰,全程屏退所有人,没有半个外人知情。”
彭晚的指尖轻轻蹭过纸面。
苗疆的树皮纸质地粗糙,却格外坚韧。听雪楼的探子潜伏得极近,记录得事无巨细,连使者随行人数、阿古拉当日的衣着纹路,都记得一清二楚。
“谈完之后呢?”彭晚开口,嗓音带着清晨的微凉干涩。
“使者连夜走了。”沈雪衣沉声答道,“特意挑了东边的荒僻小路,绕开了我们所有的外围哨卡。阿古拉亲自送出寨门三里地,两人在马背上低语片刻,距离太远,探子听不清内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关键细节。
“只是阿古拉折返回寨时,嘴角是扬着的,神色很轻松。”
彭晚沉默着,慢慢将密报对折、叠好,揣进贴身衣襟。
外头的雾越来越浓,新潮堡的石墙、哨楼尽数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剩后方医疗点的帐篷,透出几点昏黄微光,孤零零悬在雾海中。
远处传来士兵劈柴的脆响,梆、梆、梆,一声声砸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先生。”沈雪衣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担忧,“赤炎部从来都是墙头草。”
“阿古力沉稳顾大局,愿意和我们联手。但阿古拉不一样,他眼里只有实打实的好处。”
“上次我们借粮,他百般推诿。最后还是阿古力以苗疆盟主的身份施压,他才不情不愿松了口。这人私心太重,靠不住。”
彭晚点头,心底了然。
他对阿古拉印象很深。
四十出头,身量矮壮,一双眼睛常年半眯着,看人从不直视,总在暗中掂量利弊,活脱脱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
早前苗疆各部会盟,所有人都在商议联手抗敌,唯独阿古拉当众提议中立。
他说,朝廷与革命军的纷争是汉人内战,苗疆只需闭门自保,不必蹚这趟浑水。
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自保,是早早留好了退路。
“吴世雄退兵的消息,属实?”彭晚抬眸问道。
“属实。”
沈雪衣立刻摸出另一张薄纸,递了过去。
“北线哨探昨夜子时回报,吴世雄大营已经开始拔营收拾。今日凌晨,主力大军尽数后撤三十里,辎重队先行撤离,步兵断后压阵。”
“最终落脚方向,是百里外的鹰嘴崖。”
彭晚张口,吐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
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瞬,浑身漫上一股脱力的疲惫。
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瞬息。
他心头猛地一沉。
太蹊跷了。
吴世雄手握重兵,强攻多日,怎会毫无征兆、干脆利落地撤退?
这根本不是溃败,是刻意的休整蛰伏。
“去指挥部。”彭晚敛尽神色,抬步往前走去。
新潮堡的指挥部,藏在山体掏空改造的石洞里。
洞内石壁粗糙,还留着当年开凿的凿痕,却胜在干燥恒温。七八支火把分立两侧,跳动的火光将整间石室照得透亮。
正中一张巨大木桌,是工兵用战场废墟的旧门板拼接而成。桌上平铺着苗疆全境地形图,炭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记号,藏着眼下所有的战局命脉。
彭晚踏入石洞时,慕容晴和陈墨早已等候在此。
慕容晴一身素色棉袍,长发简单挽起,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是连日熬夜对账、调度物资熬出来的疲惫。见彭晚进来,她立刻起身。
“先生,苏姐姐睡下了?”
“打了镇定药剂,暂时安稳。”彭晚走到桌边,拎起陶壶倒了碗温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碗沿,“但伤势依旧凶险。”
“目前医疗点重伤员四十七人,轻伤一百二十三。止血散、退烧药已经见底,撑不了几日。”
慕容晴闻言,眉眼瞬间黯淡。
她翻开手边厚厚的账册,指尖精准点在一行数字上,声音沉重:“我刚核对完库存。止血散仅剩三斤七两,退烧药只剩两罐。”
“金创药所需的白及、三七、血竭,所有原料全部耗尽。”
“粮食勉强能支撑半月,最致命的是盐,只够全军五日所需。”
“苗疆本地不产盐,以往全靠汉地商队输送。”慕容晴抬头,语气无奈,“如今吴世雄封锁所有官道商路,我们彻底断了来源。士兵们没办法,只能熬草木灰水漱口勉强补盐,再耗下去,所有人都会体虚乏力、染病亏身。”
石室气氛骤然压抑。
一旁的陈墨始终垂着头,手里攥着一块焦黑的木片。
那是军工作坊爆炸后,他从废墟里捡回的残骸。木片上残留着刺鼻的硫磺味,久久散不去。
听见两人的对话,他才缓缓抬头,嗓音干涩沙哑:“先生,工坊修复进度很慢。”
“上次的爆炸直接炸塌了熔炉,重砌熔炉需要耐火黏土和青砖,所有物料都要去三十里外的采石场人力搬运。”
他攥紧手里的木片,指节泛白,眼底压着浓浓的痛惜:“更难的是人手。七个工匠当场殒命,十一人重伤,如今能上手干活的老手,剩下不足二十人。”
火把噼啪燃烧,是石洞里唯一的声响。
无人再说话。
彭晚低头看向桌面的地形图。
新潮堡孤零零立在群山之间,像一枚深陷重围的孤棋。
北面,是吴世雄刚刚退守的鹰嘴崖。
东面,是态度暧昧、暗藏异心的赤炎部。
西面,是杳无人烟的苗疆深山腹地。
南面,是无路可逃的绝壁险峰。
四面皆困局。
彭晚抬手,指尖落在鹰嘴崖的位置,打破死寂。
“吴世雄退兵,不是认输,是蓄力。”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是假象,更是陷阱。朝廷不会放过我们,魏忠贤更不会。”
他侧头看向沈雪衣,语气沉稳:“说说看,他退守鹰嘴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沈雪衣上前一步,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出几条行军路线。
“第一,休整兵马。此次攻坚,他折损近万兵力,军心涣散,急需险要地势稳住阵脚,重整士气。”
“第二,等候补给。我们连日袭扰粮道,他的辎重损耗惨重,必须停下脚步,等后方粮草军械送达。”
笔尖骤然一顿,重重点在东侧赤炎部地界。
“第三,拉拢外援。阿古拉的私会,只是第一步。”
沈雪衣抬眼,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听雪楼中原密报,魏忠贤对吴世雄久攻不下极为不满,已经暗中调遣一支嫡系精锐,星夜南下。”
彭晚眸色一凝:“哪支队伍?”
“神机营。”
短短三个字,让整间石室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慕容晴手中的账册“啪”的一声合紧。
陈墨手里的焦木片,险些脱手滑落。
大晟神机营,直属朝廷,驻守京畿,是王朝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掌控权,早已尽数落在魏忠贤手中。营中装备的火铳、火炮,皆是举国顶尖,绝非他们手头的简陋军械可比。
“兵力多少?”彭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额定编制三千,实际抽调兵力,只多不少。”沈雪衣沉声道,“更致命的是火器。”
“京城暗桩传回消息,神机营近期一直在试炼新式火器,射程、威力、稳定性,全都远超我们手中的突火枪。具体形制不明,但碾压之势,毋庸置疑。”
彭晚沉默良久。
他转头看向石洞深处的几只木箱。
里面装着革命军全部的火器家底:三十七支老旧突火枪,十二门简陋土炮,两百多枚做工粗糙的震天雷。
这些武器,曾帮他们打赢迷雾谷之战。
可缺点也无比致命:射程短、精度差、装填慢、极易炸膛。
一旦遇上装备新式火器的神机营……胜算渺茫。
“神机营行军至苗疆,最快多久?”
“全速轻装疾行,走官道,一月可至。”沈雪衣报出精准时间,“若魏忠贤动用官方驿船提前运送辎重,二十天,就能兵临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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