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血色黄昏(1/2)
残阳如血,泼洒在迷雾谷的每一寸土地。
谷中遍地尸骸,硝烟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死死黏在空气里。
彭晚一手抱着陷入深度昏迷的阿依朵,一手死死搀扶着气息奄奄的李岩。双腿像是灌了铅,钉在这片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上。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孤零零立在满地狼藉中,一动不动。
四周只有细碎的动静。
工兵们沉默着清理战场,小心翼翼抬走尚存一口气的伤员,再将冰冷僵硬的遗体,一具具整齐摆放在空地上。
没人说话。
唯有铁锹刨土的闷响,断断续续从脚下传来。北侧山坡的零星枪声还未断绝,零零落落,像是这场惨烈厮杀最后的余喘。
彭晚的目光缓缓扫过遍地尸体。
有熟悉的面孔,前几日还笑着跟他问好、喊他先生;有陌生的眉眼,青涩的、沧桑的,此刻全都双目紧闭,再无半点生机。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轻轻把阿依朵递给快步赶来的医护学生,确认孩子被稳妥抱好,才转过身,望向山谷东侧那片新开的空地。
那里,三百七十二块光秃秃的木牌,正静静等着被刻上姓名。
三天转瞬即逝。
迷雾谷东坡,寸草被清开,一片光秃秃的黄土空地露了出来。
三百七十二块木牌整齐列队,一尺来高,三寸宽窄,顶端削得圆润。原木粗糙的纹理清晰可见,带着未褪尽的树皮气息,在昏黄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浅黄。
像一群无声伫立的人。
彭晚双膝落地,直直跪在木牌前方。
他手里攥着一把刻刀,刀刃早已磨得钝涩,三天里,这已是第三次打磨。
身侧摊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是沈雪衣的情报员,和幸存的学生们熬了两个通宵,翻遍遗物、走访战友、核对踪迹,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即便费尽心力,纸上依旧有一百零七处空白。
这些空白,最终只能化作四个字:无名烈士。
彭晚垂着眼,手腕微沉,刻刀落下。
沙沙——
刀尖划过粗糙木纹,细碎的木屑轻轻飘落,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他刻得极慢,一笔一划,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掌心缠着的绷带早已被汗水浸透,伤口被刀柄反复摩擦,阵阵刺痛钻骨,他浑然未觉。
“赵铁柱,黑石部落战士,年十九。”
“王二狗,新潮堡民兵,年二十二。”
“陈石头,工兵队副队长,年二十五。”
“张小花,医护队女兵,年十七。”
一个个名字,被郑重刻在木牌之上。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西天的晚霞烧得通红,铺满天际,把整片山坡染得暗红一片。
山谷的风穿林而过,卷着泥土的腥气和残留的硝烟,扑面而来。
林间几声鸦鸣,突兀又嘶哑,刺破整片死寂的山坡,听得人头皮发紧。
陆续有人上山。
幸存的战士换了干净粗布衣裳,却洗不掉脸上深浅交错的血痕。他们静静站在木牌后方,垂着手,低着头,无人言语。
医护队的学生刚换下班,眼底乌青一片,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药膏与血渍,默默伫立。
黑石部落的老人牵着孩童,手里捧着山间采的野花、折下的松枝,轻轻放在一块块木牌跟前,动作虔诚又哀伤。
整片山坡,寂静得可怕。
只剩刻刀摩挲木头的沙沙声,和山风掠过木牌的呜呜低响。
刻完第一百三十七块,彭晚的指尖忽然开始颤抖。
不是累的。
是那些年纪,轻得刺眼。
十七、十八、十九。
本该读书耕织,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本该拥有烟火日常、岁岁年年的少年人,永远留在了这座山谷里,只余下一块冰凉的木牌。
“先生。”
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打破沉寂。
彭晚没有回头,他听得出是苏清月。
脚步声轻轻落下,苏清月蹲在他身侧,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肉汤放在地上。汤里混着仅剩的一点肉干碎末,热气袅袅升起,转瞬就被傍晚的凉风吹散。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硬撑到底的韧劲。
“喝点汤垫垫。”她声音沙哑,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彭晚松开刻刀,伸手端起粗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熨贴掌心,一口热汤入喉,淡淡无味,却稍稍驱散了盘踞周身的寒凉。
“伤员情况如何?”他低声问。
“能救的,都在全力救。”苏清月语气平静,字字都是沉甸甸的实情,“阿依朵醒了,失血过多,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李岩面部伤势彻底不可逆,容貌保不住,但性命无碍。目前重伤员四十七人,轻伤一百二十三人。药品彻底见底了,我已经让慕容晴四处筹措。”
彭晚微微颔首,没再多言,重新拿起刻刀,继续未完成的事。
苏清月没有走,静静坐在他身旁,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冰冷的木牌。
风撩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皮下清晰凸起的青黑血管。她忽然低低咳嗽两声,立刻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几声咳嗽过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叠好,藏回袖中。
“你去休息。”彭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等追悼会结束。”苏清月淡淡回道,语气不容商量。
黄昏最浓之时,追悼会正式开始。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诵经超度。
光秃秃的山坡上,彭晚立在三百七十二块木牌前。身后是残存的所有人,战士、学生、部落百姓,堪堪五百人。
三天前,这里还有三千将士。
一场血战,五分之四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山谷。
彭晚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清晰有力。
“今日,我们送别三百七十二位兄弟姊妹。”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苗疆勇士,有中原农人,有书院学子,有工匠医者,有初握兵器的孩童,也有本该安度晚年的老者。”
“从前各行其路,各有归途。今日,同眠一方土地。”
山风骤起,吹得木牌轻轻晃动,簌簌作响。
“有人问我,这一仗,我们赢了吗?”
彭晚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身前肃穆的人群。
“论战术,吴世雄三千前锋全军覆没,敌军主力被我们死死拖住三日,如今已然后撤。论战略,合围之局已破,我们挣得了一线生机。”
他喉结滚动,语气陡然沉重。
“可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木牌,说不出胜利二字。”
“所谓胜果,是三百七十二条鲜活人命换来的。是赵铁柱归不了的故土,是王二狗见不到的娘亲,是陈石头未能落笔的工兵手册,是张小花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人生。”
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在人群中响起。
一位黑石部落的老妇人,猛地跪倒在地,死死抱着刻着儿子名字的木牌,肩膀剧烈耸动,无声痛哭。
年轻的学生兵捂住脸,泪水从指缝肆意滑落。
久经沙场的战士咬紧牙关,眼眶尽数通红。
“很多人心里都在问,值得吗?”
彭晚抬高声调,声音穿透风声,落满整座山坡。
“为了人人平等的愿景,为了遥遥无期的共和,搭上这么多条性命,到底值得吗?”
山坡瞬间死寂。
风声停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三天前,我在谷口挖逃生通道,也曾无数次自问。”
“那时石壁摇摇欲坠,我们四十七人,随时可能被活埋。我也疑惑,这般奔赴生死,到底值不值。”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木牌粗糙的刻痕。
“后来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崇文书院彻夜大火的那晚,想起苏清月身中三箭,依旧挣扎着救人的模样。”
想起很多痛心的往事,历历在目……
“那一刻我懂了。这个答案,不该由我来定。该由长眠于此的他们,来作答。”
彭晚转身,直面所有人。
“赵铁柱出征前,他父亲问他为何要拼命。他说,先生说往后无官无奴,人人平等。他想让后世子孙,活在这样的世道里。”
“王二狗攒了三年娶亲的铜钱,全数捐给了报社。他说,若是身死,这点积蓄,便算是他给新世界的一点心意。”
“陈石头总说,等战事终结,要修一条贯通苗疆与京城的大路,让天下百姓自由往来,再无阻隔。”
“张小花入医护队时,我问她怕不怕鲜血伤病。”
彭晚的声音骤然哽咽。
“她说,她怕血。可她更怕,往后还有女子,因世俗偏见、因生养非议,白白枉死。”
最后一缕残阳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就是他们的答案——值得。”
“不为我彭晚,不为共和虚名。只为往后的世人,能活在一个没有权贵欺压、没有贪官苛政、没有饿殍遍野的太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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