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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血色黄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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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紧握成拳。

“我,彭晚,立誓在此!”

“诸位英烈的鲜血,绝不白流!你们期盼的世道,我必亲手建成!此生不成,便葬身铺路之路!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五百道声音轰然齐鸣,震彻山谷。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密密麻麻的铁拳,高高举起,铮铮不屈。

暮色沉沉,人群渐渐散去。

山坡重归寂静。

彭晚没有走,再度跪地,拾起刻刀,继续雕琢剩余的名字。

天色彻底黑透,有人送来火把,分立在木牌四周。跳动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映在木牌之上,明明灭灭,仿若亡魂相伴。

刻至第二百零三块,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急促、压抑、撕心裂肺。

彭晚骤然回头。

苏清月立在三丈之外,手里端着一碗重新热好的肉汤。她弯着腰,脊背佝偻,整个人随着咳嗽剧烈颤抖,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良久,咳嗽才堪堪停歇。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强撑着站直身子,缓步走来。

“怎么不去休息?”彭晚眉头紧拧,眼底满是凝重。

“给你送汤。”苏清月把碗递过来,嗓音沙哑干涩。

彭晚接过碗,却没有喝。

火光映着她的脸,惨白得近乎透明。浓重的疲惫缠在她身上,眼窝的青黑挥之不去,干裂的嘴唇渗着细碎的血丝。

最让他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燃尽一切的光亮,是烛火将熄之时,最后的极致绽放。

“你咳了多久了?”彭晚的声音沉了下来。

“无妨,只是累着了。”苏清月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伤员太多,药不够,人也不够。我不能歇。”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再度袭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凶。她猛地转身背对彭晚,双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抖得不停。

一缕暗红,从她指缝间滴落,轻轻落在青草地里。

刺眼夺目。

彭晚瞳孔骤缩,快步上前。

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手帕。

洁白的粗布中央,晕开一团暗红的血渍,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血色小花,在跳动的火光里,触目惊心。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止。

风声、火把噼啪声、远处营地的嘈杂声,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他眼底那片刺目的红。

他盯着手帕,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清月的咳嗽彻底停下,才缓缓抬头。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是什么?”

苏清月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尽数化为苍白。

她伸手想收回手帕,彭晚却攥得极紧,不肯松开。

“清月。”他再唤一声,声音发颤,“回答我。”

“只是咳得太急,喉咙破了皮。”她别过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歇几日就好了,真的没事。”

“看着我。”

苏清月身形一僵,纹丝不动。

彭晚陡然加重语气,字字沉重:“苏清月,看着我!”

她终于缓缓转头。

火光里,她眼底蓄着一层水光,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半点不肯落下。

她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握住彭晚的手腕,指尖寒意刺骨。

“我真的没事。”她轻声道,像在安抚,更像在恳求,“现在伤员无数,我不能倒。等熬过这阵子,我一定好好休养,我保证。”

彭晚望着她,心口像是被刀一点点割开。

他想起三天前的医疗帐篷。

满帐血腥味经久不散,遍地是呻吟哀嚎。苏清月三日不眠不休,穿梭在病床之间。

她徒手帮伤员归位外露的脏器,跪着为伤者固定断骨,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泥土里。只要有人喊一声苏大夫,哪怕刚闭眼小憩,她也会立刻惊醒起身。

他想起崇文书院的雪夜。

漫天风雪,书院被围,她身中三箭,血染白衣,依旧在雪地里匍匐爬行,只求多救一个学生。彼时她气息奄奄,却还执意开口,让他不要管她,只管前行。

一路走来,多少次高烧不退、体力透支,她始终站在最后方,守着所有伤者的生机。口粮让给伤员,休息留给旁人,病痛全都自己扛。

“清月,你不能硬撑。”彭晚喉咙干涩,几乎失语。

“我能撑。”

苏清月骤然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亮得决绝。

“彭晚,你记住。”

“你是所有人的底气。你在前方领兵破局,革命才有希望。你若是倒了,一切就都完了。”

“我不一样。我倒了,还有其他医学生顶上。所以,你不能分心,不能驻足。”

她轻轻抽回那方染血的手帕,仔细叠好,妥帖收进袖中。

“各司其职,才是活路。”

彭晚还欲再劝,苏清月已然转身。

“汤凉了,快喝了。我还要回帐篷,还有三个重伤员等着缝合伤口。”

她迈步离去。

脚步微微踉跄,却始终挺直脊背,未曾弯折半分。

火把光影摇曳,将她单薄的背影拉长,与身后三百七十二块木牌的阴影重叠。活人孤影,亡魂寂寂,在黑夜里融为一体。

彭晚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隐入夜色,他才缓缓蹲下身,端起那碗微凉的肉汤。

碗中倒映着火光,也映出他眼底通红的狼狈。

他仰头,一饮而尽。

微凉的汤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

他重新握紧刻刀,刀尖重重落下。

第二百零四块,第二百零五块……

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整块木板。细碎木屑纷飞,在火光里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落雪。

夜色渐深,山野更静。

整片山坡,只剩彭晚一人,和三百七十二块沉默的木牌。

远处医疗点的灯火,彻夜通明。

隐约能听见伤员的痛哼、学生的奔走脚步声,还有苏清月沙哑却始终沉稳的指挥声。

山野各处,人人皆在负重前行。

新潮堡内,慕容晴对着寥寥无几的物资清单,眉头紧锁,彻夜清点筹措。

暗处据点,沈雪衣的情报员奋笔疾书,连夜整理敌军最新动向。

工坊之外,陈墨带着工兵队,通宵修补炸毁的军械器械,争分夺秒筹备再战之力。

可百里之外,吴世雄的主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帐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此战惨败,折损三千前锋,这位沙场老将却毫无颓色。他端坐主位,对着沙盘与密报,连夜重新排布大军,指尖落点,直指迷雾谷。

溃败只是假象,休整之后,便是更狠的围剿。

夜风穿谷而过,拂过满坡木牌,呜呜作响。

似是亡魂低语,似是天地悲泣。

彭晚刻完最后一个名字时,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他放下刻刀,缓缓舒展僵硬酸痛的手指。掌心的绷带早已被新血浸透,黏连伤口,他浑然不觉。

站起身,晨光破晓,洒落山坡。

三百七十二块木牌整齐伫立,面朝东升的旭日,肃穆庄严。

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里,都藏着一条滚烫的性命,一段未尽的期盼。

彭晚躬身,深深一鞠。

良久,他直起身,转身迈步,稳步走下山坡。

脚下之路沉重无比,前路之战,步步惊心。

破晓的晨光铺满大地,新的一日已然降临,新一轮的腥风血雨,已然悄然酝酿。

只是无人知晓,彻夜硬撑、咯血不言的苏清月,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油尽灯枯。

而吴世雄手中一封刚到的密信,字字诛心,即将彻底撕碎迷雾谷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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