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流民与抉择(1/2)
彭晚立在仓库门口,目送慕容晴的身影拐过街巷,彻底隐入风雪里。
远处,急促的钟声层层荡开,敲碎雪后寂静。
是指挥委员会的集结信号。
他低头攥起一捧硝石,灰白晶体冰凉硌手,在掌心泛着细碎微光。
这是火药,是军械,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护身底气。
将硝石归袋系紧,他抬步走向议事厅。
细雪再度飘落,针尖似的,密密麻麻扎在脸上,带着刺骨寒意。天色飞速沉暗,唯有议事厅窗棂漏出暖黄灯火,在漫天风雪里亮得孤又脆。
厅内,核心众人尽数落座。
阿依朵刚从前线部落赶回,皮甲边角挂着残雪,脸颊冻得通红,坐姿挺拔,眉眼锋利,一身未散的杀伐气。
苏清月端坐对面,指尖按着一页粮食清单,眉峰紧蹙,神色温婉却凝重。
慕容晴侧身而坐,算盘账本摊开在手,随时可核账目盈亏。
民政陈文低声核对民情卷宗,条理从容。
沈雪衣未归,她的副手独坐角落阴影,面容冷峻,沉默列席,一身军情司的肃杀气场。
彭晚走到主位,并未落座。
目光扫过全场,人声骤停。
“慕容晴,复述实情。”
慕容晴起身,推开账本,语速利落:“昨夜三十车硝石、硫磺全数安全入库。押运商队带回关键消息:中原大旱绝收,朝廷加征剿匪重税,村镇十室九空。海量流民南逃,大批涌入苗疆方向。”
“最关键的是,流民队伍里藏有伪装人员。”
“这批人行止规整、眼神警惕,无务农老茧,却有常年握兵的手痕,绝非普通灾民。按路程推算,此刻已经踏入苗疆地界。”
话音落地,厅内瞬间死寂。
壁炉柴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呼啸翻涌。
明面上,七万时辰后,两万大军压境。
暗地里,敌谍已然渗透腹地。
双重危局,死死扣住新潮堡。
就在这时,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哨兵满身风雪撞进来,气息慌乱:“报!北面三号哨卡发现流民二十余人,全员老弱妇孺混杂,正向堡内靠近!哨卡依令未驱未放,原地滞留等候!”
彭晚眸光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天色将黑,雪势暴涨。”哨兵低头补充,“众人冻得撑不住了。”
彭晚即刻定调:“送热粥干粮补给,告知众人,彻夜商议安置之法,天亮必给答复。原地待命,不许放行,不许驱赶。”
哨兵领命,踏雪奔离。
木门合拢,风雪隔绝,可厅内的压抑,只增不减。
彭晚环视众人。
“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一道选择题。”
“收,或是逐。”
阿依朵率先起身,语气干脆果决,没有半分犹豫。
“逐。”
“战时非常态,容不得半分心软。两万大军将至,堡内粮储紧绷,经不起流民消耗。”
她指尖点向桌面地图,力道极重。
“最致命的不是耗粮,是藏在人群里的细作。”
“一旦混入堡内,纵火、投毒、开城,任意一招,都能让我们满盘皆输。给他们物资,指引南行,是眼下最稳妥的活法。”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我反对。”
苏清月缓缓抬头,面色苍白,眼底却带着执拗的光亮。
“我们守新潮堡,护的从不是一座城、一批人,是活路,是公道。”
“那些流民,是被朝廷苛政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我们今日见死不救,任由他们冻死雪野,我们所坚守的道义,便成了空话。”
她轻咳两声,稳住气息。
“再者,民心即战局。乱世之争,争兵、争粮、更争人心。今日善待流民,来日天下苦朝廷之人,才敢投奔我们。”
阿依朵眉头紧锁:“可我们自身已然危如累卵!”
“正因危难,更需聚力。”陈文接过话头,语调沉稳,“流民不是拖累,是人力、是工匠、是耕夫。”
“全民军工缺人手,修筑工事缺人手,开垦荒地缺人手。妥善安置、严格甄别,便是我们翻盘的助力。”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慕容晴,等候最终的利弊权衡。
慕容晴指尖轻拨算珠,清脆声响划破沉寂。
片刻,她抬眼直言:“纯算盈亏,接纳必亏。”
“五百流民,月耗粮百五十石,加重仓储负担,治安、安置皆需成本。”
话锋骤然一转。
“但,择类收纳,可转亏为盈。”
“老弱妇孺无力劳作,消耗资源,可补给口粮、指引南迁避险。青壮、工匠、识字者尽数留下,纳入军工、工事、农事体系。一人劳作产出,远超一人口粮消耗。”
她给出最终方案:“设临时流民安置营,隔离甄别,分层安置。”
“甄别之事,交由我军情司。”
角落阴影里,沈雪衣负手跨步而出,立于灯火之下。模样普通不起眼,眼神却冷得像冰。
“观掌茧、察步态、问乡俗、辨口音。真假流民,细节无处可藏。可疑人员即刻隔离监视。”
“沈楼主已于归途,明日正午抵达,由她主理甄别,准确率九成以上。”
所有意见悉数摆明,厅内再度安静。
彭晚垂眸看着桌面地图。
红色标线是逼近的铁骑,虚线区域是泛滥的流民暗流。
心软,则有可能引狼入室,葬送整座堡寨。
心狠,则丢掉立身道义,失尽天下人心。
绝境抉择,两难无解,却必须有解。
半晌,他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定局。
“正北三里山谷,背风向水,地势易守难攻。连夜搭建安置营,可容五百人。”
“阿依朵,你部负责双层警戒,入口严控,入营必搜身,禁一切兵刃,全域半军事化管控。”
“苏清月,医疗队即刻进驻,筛查疫病,救治冻伤,按量登记发粮。”
“慕容晴,财政连夜出预算,保障安置、物资、补给,同步对接全民军工,收纳流民青壮补全产能缺口。”
“待沈雪衣归营,即刻全域甄别,分层安置。”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此战,我们赌一次人心。”
“革命不是自保苟活。我们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堡,是乱世里的一线生机。风险我担,后果我认。”
无人再反驳。
众人各司其职,匆匆散会,连夜筹备。
彭晚最后走出议事厅。
风雪漫天飞舞,灯火碎在雪粒里,明明灭灭。
前路两面皆险。
一边是七万时辰后,铁甲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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