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流民与抉择(2/2)
一边是暗处潜藏,杀机未明。
他很清楚,这场流民风波,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抉择。
这是乱世棋局里,敌人布下的又一步死棋。
……
翌日破晓。
风雪骤停,天依旧阴沉压抑。
一夜赶工,北山山谷安置营成型。
麻布帐篷连片排布,结实挡风。外围木桩绳索合围,明暗双哨层层布防,戒备森严。
辰时,第一批流民抵达。
三十余人,老弱掺杂。
人人衣衫破烂,麻衣透风,草鞋磨穿,脚趾冻得青紫发肿。满脸污垢,眼神空洞麻木,是被饥荒与战乱磋磨到极致的疲惫。
领头老汉拄着木棍,步履蹒跚,看见炊烟帐篷,浑浊眼底终于亮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各位大人……赏口热饭吧……孩子快冻没了……”
哨兵依令列队核查,不凶不厉,规矩严明。
搜身、登记、问籍、体检,流程有序,章法分明。
彭晚立于高坡,静静俯瞰全程。
身侧,沈雪衣悄然而立。
她星夜赶回,眉眼带着倦色,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下方队伍,分毫细微异常皆逃不过眼底。
“大多是真流民。”沈雪衣低声速报,“老茧、冻疮、神态、孩童心性,皆是底层灾民常态。”
话音未落,她眸光骤然一凝,锁定队伍末尾三人。
“唯独这三人,有问题。”
彭晚顺势望去。
三人皆是壮年,衣衫同样破旧,却身形挺拔,站姿沉稳。
旁人饥寒缩身,唯他们腰背笔直。排队等候之际,目光飞快扫过哨位、帐篷、水源、出入口,扫视方位精准,是军人斥候的本能。
“左者指节灵活,擅细作暗器。中者虎口厚茧,常年握刃。右者步态偏沉,是久习弓马的姿态。”沈雪衣字字精准,“东厂暗探无疑。”
“不动声色。”彭晚压低声线,“放行入营,暗中布控,等他们露马脚。”
沈雪衣颔首:“营内已安插十人伪装流民,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
日头渐高,安置营收容流民突破两百。
热粥翻滚,烟火升腾。药膏、炭火、暖食,一点点焐热了濒死的灾民。绝望褪去,细碎的感激与安稳,悄悄漫遍帐篷。
彭晚走入营区。
一身素净棉袍,无衔无职,却自带沉稳气场。
他蹲在那名老汉身前,轻声问话。
老汉捧着热粥,泪眼浑浊,哽咽诉说水患苛税、家破人亡、沿路流亡死伤无数。
一路兵匪劫掠,唯新潮堡,予他们温饱、予他们安稳。
彭晚静静听着,心绪沉沉。
乱世百姓,从无过错,却要承受所有苛政之苦。
安抚几句,他起身离去。
白日安稳无波。
暗流,只待入夜而动。
……
夜幕深垂。
风雪再起,火把在寒风里摇曳不定,光影斑驳。
流民奔波终日,尽数沉沉睡去。帐篷之内,是劫后余生的安稳。
唯有三号帐篷角落,三道黑影彻夜未眠。
极低的耳语,压在风雪声之下。
“西侧水井,双哨值守,子时换班松懈,无盖无锁,最佳时机。”
“药备好?”
“东厂断肠散,无色无味。入水即融,三日缓发,腹痛亡故,无迹可查。”
“得手即发信号,趁乱突围。被擒便托词家人受控,苟活待援。”
低语落定,一人摸出淡黄色药粉纸包,攥入怀中。
子时将至。
营中火把大半熄灭,夜色漆黑如墨。
水井旁两名哨兵倦意上头,低声闲谈,戒备松懈。
三号帐篷帘缝被轻轻掀开。
一道黑影猫腰窜出,贴地潜行,脚步极轻,借着帐篷阴影直奔水井。
只差数步,便可抵达水源。
就在这一刻——
脚下雪地骤然塌陷!
噗通一声!
伪装深坑完美陷落,黑影猝不及防摔落坑底。
刹那间,四周火把齐亮,光影冲天!
伏兵四起,刀枪合围!
“拿下!”
喊声撕破夜色。
坑底之人脸色煞白,满眼惊恐。
帐内另外两人闻声欲逃,早已被潜伏士兵死死按倒,反手捆缚。
沈雪衣缓步走出夜色,指尖捏着那包断肠散,眸光冷冽如霜。
“东厂秘制毒粉。”
“说说看,吴世雄,还有多少后手埋在新潮堡?”
三人垂首闭口,宁死不答。
“分开关押,连夜审讯。”沈雪衣冷声下令。
彭晚缓步走出暗处,望着被押走的三名暗探,眼底寒意彻骨。
大军未到,毒谋先行。
阉党朝廷,为夺权平叛,视万民草芥,不择手段,阴毒至此。
若今夜稍有心软、未设防,三日之后,整座新潮堡,人畜尽亡,不战自溃。
他望着连片安眠的帐篷,眼底怒火翻涌。
可心底深处,一丝更冷的警觉,骤然升起。
今夜落网的,仅仅是明面派出的三组毒探。
东厂深耕苗疆,布局已久。
彭晚死死攥紧掌心药包,指尖泛白。
他无比清楚——
真正藏在新潮堡核心、蛰伏多日、洞悉所有布防与军工机密的那枚终极内奸,
此刻,依旧混在众人之中,静静看着这一切,
等待着给予他、给予整座新潮堡,最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