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血火隘口(2/2)
彭晚厉声大喝,声震整座山谷!
右侧密林中,五十名埋伏已久的民兵骤然爆冲杀出!
长矛在前,盾牌护后,横向切入战场,势如猛虎下山!
一击到位,瞬间撕裂敌军松散阵型,彻底打乱所有攻防部署!
吴世雄心头猛然一凛,下意识分神侧目,看向侧翼混乱的战局。
就是这转瞬一毫的破绽!
足够定局!
“放!”
山壁队长沉声断喝,干脆利落!
十二根火绳同时引燃药池。
细碎的“嗤嗤”燃响,穿透嘈杂战声,清晰入耳,透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下一秒!
砰砰砰砰——!
十二道尖锐凌厉的爆鸣同步炸开,震彻整座山谷,轰鸣回音久久不散!
这不是震天雷那种沉闷的响声,是火器独有的、撕裂空气的炸裂巨响!
枪口赤火喷涌、烈焰吞吐,滚滚白烟瞬间升腾弥漫!
十二枚沉重铅弹裹挟着极致破空锐风,横扫整片石台战场!
准头依旧拙劣。
数发落空,狠狠砸在山石上,炸起飞石碎渣。
一发擦着敌军甲胄掠过,落空无功。
一发精准钉进一名亲卫大腿!
坚硬皮肉直接洞穿,那人惨叫一声,轰然倒地,瞬间丧失所有战力,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
最后一枚铅弹,破空贯空,速度最快、力道最猛!
死死锁定吴世雄左肩!
咔嚓!
精制铠甲应声崩裂、瞬间洞穿!
沉重铅弹深深嵌入血肉!
巨力猛地贯体!
吴世雄浑身剧烈巨震,虎口直接崩裂渗血,手中长枪脱手飞射而出,人踉跄连退数步,身形摇摇欲坠!
他低头死死盯着肩头炸裂的狰狞血洞。
温热鲜血汩汩喷涌,瞬间浸透整片甲胄,染红衣襟。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四肢发麻,浑身力道瞬间流失大半。
可比起皮肉剧痛,更深的是极致的震骇与惶恐。
这到底是什么鬼武器?
不是弓弩,不是刀枪!
朝廷神机营的火铳他见得多了,可威力、声势、射程,根本没法比!
十二声齐鸣,意味着十二支火器同步击发!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完全颠覆了他半生沙场的认知!
极致的震惊彻底击溃心神,恐慌瞬间蔓延全身。
主将重伤、主将失态!
军心瞬间崩盘!
周遭亲卫亲眼看着吴世雄中弹重伤,望着山壁久久不散的白烟,人人惊惧大乱,所有战意彻底清零。
“什么东西?!”
“是妖法!逆党用的邪术!”
“将军伤了!我们要败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全场,彻底击溃朝廷军所有士气。
侧翼民兵趁势碾压推进,敌军阵型彻底溃散,兵卒四散奔逃、各自为战。
阿依朵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苗刀高高举起,厉声嘶吼:“杀回去!”
苗疆战士士气瞬间暴涨,嘶吼反扑,全线反攻!
短短十息时间,方才濒临崩盘的惨烈战局,彻底逆转、乾坤倒转!
吴世雄咬碎钢牙,口中腥甜翻涌,强忍肩膀撕裂般的剧痛,五指狠狠抠进血肉,徒手硬生生拔出肩头变形的铅弹!
血肉混着金属碎屑,场面狰狞可怖。
他随手狠狠掷掉染血的弹丸,俯身捞起落地的长枪,手臂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冰冷,满是不甘:“撤!”
身边亲卫当场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将军?”
“撤军!退回山下重整队伍!”吴世雄双目赤红,咬牙厉声怒吼。
残存亲卫如蒙大赦,立刻且战且退,仓皇逃窜,再也没有半分战意。
阿依朵提刀踏步,正要追上去收割残敌,手腕突然被彭晚稳稳按住。
“别追。”
“为什么?”阿依朵眼底满是不甘,战意未消,“现在正好全歼残敌,是最好的机会!”
“我们的目的是守住黑风峪,不是杀敌。”彭晚望着敌军仓皇逃窜的背影,语气冷静沉稳,“突火枪重新装填需要十五息。这十五息的空档,足够绝境残兵拼死反扑,我们耗不起,伤亡不起。”
阿依朵指节攥得发白,终究压下满腔战意,恨恨收刀。
吴世雄带着仅剩的五六十名残兵,顺着陡坡狼狈后撤,溃不成军。
不时有人慌乱失足,惨叫着滚落万丈山崖,凄厉的哀嚎在山谷久久回荡,听得人心悸。
漫天喧嚣彻底落幕。
血火隘口,归于死寂。
只剩呜呜呼啸的崖风,夹杂着伤员微弱、断续的痛苦呻吟。
彭晚立在满地狼藉的石台上,目光缓缓扫过遍地尸骸、满目疮痍。
有朝廷军士的尸体,有浴血殉命的苗疆战士,更多的,是一张张稚嫩青涩、尚未长开的少年脸庞。
林远静静躺在血泊里,双眼圆睁,凝望着长空,再也没有半点生机。
断臂的少年独坐乱石之间,死死按住狰狞伤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停战栗。
赢了。
他们守住了隘口,稳住了整条防线。
可这场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胜利,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心头发堵。
半个时辰后。
一张沾满血污、褶皱尘土的伤亡清单,送到了彭晚手中。
他坐在冰凉刺骨的石块上,指尖轻轻拂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个数字,都刺眼扎心,刺得心口阵阵剧痛。
阵亡,八十七人。
重伤,一百二十三人。
轻伤,两百余人。
其中,苗疆战士阵亡三十四人,革命军民兵阵亡二十一人。
崇文书院学子,整整三十二人。
三十二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一腔热血赴沙场,稚嫩身躯护山河,最终永远长眠在这座荒芜山谷。
彭晚缓缓闭上双眼。
一张张鲜活明媚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林远伏案苦读的认真模样,工坊里少年们打磨零件的专注眼神,课后围着他追问学识的青涩笑脸……
尽数定格,尽数长眠,再也没有来日。
“先生。”
陈墨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彭晚睁眼回头。
少年满脸黑灰,衣衫破损灼烧、狼狈不堪,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藏着压不住的振奋与炽热。
“爆破组零阵亡,仅三人轻伤。”陈墨认真沉声汇报,“山谷主干道已经被乱石彻底封死,朝廷主力最少需要两天,才能清出通路。”
彭晚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战后疲惫:“突火枪小队,战况怎么样?”
“十二支火器全数击发成功,没有一起炸膛事故!”
陈墨语速微快,难掩心底激动:“准头虽然差,但威力远超预估!吴世雄的精制重甲都能直接洞穿,五十步之内,不管是甲胄还是布衣,一律贯穿毙命!”
“装填耗时?”
“双人熟练配合,最快十五息一轮。”
彭晚目光坚定,沉声吩咐,字字有力:“继续改良。提速、增准、稳险,越快越好。”
“是!”
陈墨郑重抱拳应下,转身匆匆离去,着手筹备改良事宜。
等他走远,早已包扎好伤口、换了干净衣衫的阿依朵缓步上前,脸色依旧苍白憔悴,难掩战后疲惫。
“打扫战场的弟兄,发现了不对劲的东西。”她语气凝重,眉宇间满是沉郁。
“什么事?”
“你亲自过来看。”
彭晚心头一沉,即刻起身,跟着她走向石台下方的缓坡。
这里堆放着此战击毙的朝廷军尸身,民兵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军械甲胄。
阿依朵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正中一具斥候尸体。
中年斥候,身着轻便斥候轻甲,胸口被苗刀贯穿,早已气绝僵硬。
最诡异的地方一目了然——他的双手,被死死反绑在身后。
分明是被俘后处决,绝非战死当场。
“这人是我们活捉的。”阿依朵低声道,“被俘后一心自尽,咬紧牙关死活不招供,我们只能强行处置。搜身时,找出了两样关键东西。”
她抬手递来一层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彭晚立刻接过,拆开油纸。
一张精工细绘的羊皮地图,映入眼帘。
只看一眼,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四肢发冷。
这是一张完整详尽的苗疆地形图。
山川溪涧、通路水源、险要据点、村寨分布,标注得分毫毕现、精准无比。
而地图之上,五处红圈标记,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寒。
正是革命军藏在苗疆的五处秘密联络点。
负责情报传递、物资转运、人员接应,是革命军外围情报网的核心根基。
除了核心高层,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如今,全部被朝廷精准标记、牢牢掌握。
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遍体生凉。
没等他平复翻涌的心绪,阿依朵又递来一枚细小竹筒。
彭晚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纤薄纸条。
蝇头小楷,字字诛心,狠狠刺入眼底。
“黑石部东南三十里,溪涧旁石屋,疑为逆党联络点。已派人监视,待命清剿。”
落款代号:鹞七。
日期,三天前。
轰!
惊雷瞬间炸响在彭晚心底!
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沙场血战,他从未畏惧。
可人心叵测,最是诛心。
滔天怒火,伴着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情报,彻底泄露。
他们数年在苗疆的隐秘经营、苦心布局,早就被朝廷尽数洞悉、暗中监控。
对方隐忍潜伏、暗中窥探、步步布局,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就会将所有联络点连根拔起。
如果不是这场惨烈的血火死战,如果不是这名斥候意外被俘。
他们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情报网全盘崩盘、所有暗线尽数暴露!
“先生……”阿依朵看着他铁青冰冷的面色,声音微微发紧,“这地图,到底怎么回事?”
彭晚死死攥紧地图与纸条,指节绷得泛白、微微泛青,声线冷如山间寒冰,字字沉重:“我们内部,藏了内鬼。”
“朝廷的渗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狠。”
山风卷着尘土,缓缓掠过满目疮痍的血色战场。
暖阳依旧高悬天际,洒落山河,却驱不散半分刺骨阴冷。
满地尸骸尚未冷却,血腥之气弥漫山谷,久久不散。
一场艰难惨烈的险胜,堪堪落幕。
可潜藏在暗处、窥伺已久的致命风暴,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