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惊雷破晓(1/2)
新潮堡的灯火,是逐一熄灭的。
最后一点光晕沉进夜色,整座堡垒瞬间坠入浓黑。夜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扫过空旷广场,只剩哨塔火把孤零零燃着,火光摇晃,把地面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彭晚立在广场正中。
抬头,是压得极低的黑天,半点星月皆无。
风灌进衣袍,刺骨的冷。他抬手,摸向怀里的怀表。
冰凉的金属壳贴着心口,表针轻转。
嘀嗒。嘀嗒。
极轻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步步踩着所有人的命数往前走。
远处山林里,一声夜枭啼破黑暗,凄厉短促,落地便散。
明日破晓,便是决战。
黑风峪那道隘口,挡的是数万官军铁骑,守的是苗疆数万老弱的活路。
成败生死,只在一线。
彭晚收了目光,稳步走向指挥部。
鞋底碾过薄冰,清脆声响,一路独行,一路笃定。
天刚蒙蒙亮,新潮堡广场已然肃然。
八百民兵列成八支方阵,静静伫立。
众人衣着杂乱,大多是自家缝的厚棉袄,外头草率罩着拼接兽皮甲。寒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没人抖,没人缩。
竹矛林立,矛尖沾着晨霜,映出一点冷光。
一张张年轻、黝黑、带着风霜的脸上,没有惶恐,只剩笃定。
他们清楚,自己为何握矛,为何死战。
阿依朵立在阵前,一身利落黑劲装,苗刀斜挎后背。晨光落在她肩头,身姿挺得笔直,如山不动。
见彭晚走来,她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左胸,是苗疆战士最郑重的礼。
“先生,全员集结完毕。”
彭晚轻轻颔首,目光缓缓扫过队伍。
陈墨站在工科小队前列,眼底熬得通红,脸上满是倦色,双手却死死攥着布包,里面是他通宵调试的引爆机关,寸寸不敢松懈。
慕容晴立在后勤队伍前。
数十只背篓码得整齐,干粮、伤药、绷带一一备齐。她面色平静,唯独唇线抿得极紧,指尖无意识轻扣篓沿,藏着压在心底的紧绷。
所有人,都已备好。
彭晚吐出一口白气,轻声道:
“出发。”
一字落,全队动。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踏碎薄冰,由近及远,震得晨间寒气都跟着发颤。
堡门缓缓推开。
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留守的老弱妇孺。
无人言语。
他们只是静静立在路边,手里揣着热饼、熟蛋、温热的竹筒水,等士兵经过,就默默塞进他们手里。
沉默相送,无声托付。
一位白发老婆婆,颤巍巍挤到最前,拦住彭晚。
她掌心捧着一只粗布小包,布面绣着一朵陈旧山茶花,针脚笨拙却细密。
“彭先生。”老人嗓音沙哑,眼眶通红,她回头指了指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那是我独孙。他爹早没了,家里就剩他一根苗。”
“老婆子不求别的,只求你……尽量带他回来。”
布包递来,余温尚存,里面是三块温热糍粑。
彭晚伸手接过布包,触到老人树皮般粗糙、却力道极稳的掌心。
他轻轻颔首,语气沉而稳:
“我尽力。”
老人点头,不再多言,退回到人群里。
队伍继续开拔。
山道狭窄,仅容三人并行。
冬日林木尽数枯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际,狰狞萧索。风穿山谷,呜呜作响,像藏了无数呜咽,缠在山间不散。
一路前行,越走越荒,越走越险。
两个时辰后,黑风峪,到了。
两侧峭壁百丈高耸,灰褐色岩壁布满枯藤裂痕,险峻逼人。谷底开阔,碎石枯草遍布,整条峡谷蜿蜒北向,死死扼住苗疆唯一通路。
这里,是死地。
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按预定方案,布防。”
阿依朵一声令下,声音清亮破风。
八百民兵瞬间四散分流,动作干脆利落。
两百人登左壁凿出的石台阵地,滚木礌石层层码放,居高临下,可覆压整条谷底。
两百人守右壁峭壁,搭弓待命。
剩余两队分别隐入谷口两侧密林,蛰伏不动,专待敌军入谷,封死退路。
彭晚带着指挥小队,登上谷中凸起岩台。
这里视野通透,整座峡谷局势尽收眼底。
简易指挥棚迅速搭起,慕容晴带人铺开地图、立起令旗、清点震天雷与箭矢储备。
陈墨带着工科人手,俯身检查地底引线。
层层油纸包裹的引线,蛛网般铺满谷底、岩壁、爆破点位,四通八达,死死锁住整条隘口。
片刻,陈墨起身擦汗,眼神亮得惊人:
“先生,七处爆破点全部完好,引线通畅。下令即刻炸塌半谷,封死通路。”
彭晚走到岩台边缘,垂眸俯瞰谷底。
地面看似杂乱的碎石,皆是人工刻意排布,专逼敌军收拢密集阵型。谷口断树横拦,只留三尺窄道,骑兵再强,入谷便展不开阵型。
所有陷阱、伏兵、爆破点位,全部藏于无形。
大局已成。
静待猎物入瓮。
日头渐高,时至午后。
一名苗家斥候少年,满身尘土,狂奔冲上岩台,单膝重重跪地。
“先生!北方三十里,官军先锋到了!”
岩台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手上动作骤停,呼吸齐齐一滞。
彭晚神色未变,沉声问:
“人数、兵种、旗号、行进速度。”
少年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五千全数骑兵,披甲精锐,打吴字大旗。一路烧寨掠粮,行军极快,明日午后,必抵黑风峪!”
五千骑兵。
众人眼底瞬间掠过凝重。
原预估不过三千步兵,如今来的是机动性极强的铁骑。
峡谷虽能卸其冲锋之势,可骑兵应变极快,一旦察觉伏击,抽身撤离、分头包抄,远比步兵难啃十倍。
彭晚垂眸片刻,再抬眼,已然镇定如常。
“传令,斥候半时辰一报,全程紧盯敌军动向。”
“是!”
少年应声,转身再度奔入山林。
彭晚转头,看向身侧众人。
阿依朵指尖微扣刀柄,浑身紧绷,战意凛然。
陈墨面色发白,深知五千铁骑压境,地雷与滚木未必能完全拦阻。
慕容晴低头飞快清点弹药,指尖微颤,心底清楚,存量勉强支撑一轮死战。
彭晚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五千骑兵,明日到谷。”
他顿了顿,直白道:
“我怕。”
“我怕守不住,怕辜负百姓托付,怕你们白白送命。”
众人抬头,静静望着他。
乱世拼杀,从无不怕死的人。
正因为怕,活着守住,才更珍贵。
彭晚抬目,扫过整片山谷,声音渐沉渐亮:
“可我们没得退。”
“身后是三百苗寨,是数万老弱妇孺。我们退一步,山河失守,他们便要任人屠戮践踏。”
“官军视我们为蛮夷、叛匪,视我们的性命如草芥。”
“但今日,我们就要站在这里告诉他们——”
“我们不是蛮夷,不是叛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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