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绝境筹谋(1/2)
黑风峪的风,终日尖啸不止。
谷内碎石焦土遍地,是连日试爆留下的狼藉。风沙掠壁,灌入耳膜,刺骨寒凉死死缠在山谷间。
陈墨双手覆满黑灰,蹲在爆破坑前,指尖细细比对炸痕深浅。石粉簌簌落进指缝,混着干涸的火药残渣,狼狈而真切。
他抬眼,嗓音干涩沙哑:“先生,此次爆炸横向扩散增了三成,纵深仅涨一成。想要彻底封死隘口,药量必须翻五倍。”
“三处起爆点必须分秒同步,一处偏差,山体塌势便会错乱,谷道封死无望。”
彭晚屈膝蹲下,随手掬起一捧碎石。
石屑在掌心碾落,硫磺的烈味混着山石土腥,扑面压来。
他抬眸望向两侧峭壁。冬日惨白天光铺落崖壁,山石冷硬如铁,岩缝冰凌倒挂,冻得纹丝不动。穿谷寒风呜咽回荡,像埋在深山的泣声。
“五倍药量。”彭晚低声复述,“还需多久?”
“工坊三班轮值不休,老张头带三十名学徒昼夜赶工,日出五十斤精炼火药。”陈墨抬手抹脸,黑灰划出两道浅痕,“凑齐药量,最少四十天。”
四十天。
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开春官军压境的节点。
刚好悬在生死一线之间。
远处新潮堡三声短促号角骤然炸开,紧绷利落,是民兵集结的讯号。
彭晚拍净掌心石屑,缓缓起身。
“先备三倍药量,完成最后一次全域试爆。”
“五倍药量方案即刻精算,埋药点位、起爆次序、安全距离,全部落实到步,不得有分毫差错。”
“是!”
陈墨应声,脊背绷得笔直。
彭晚翻身上马,最后瞥了眼坑底袅袅余烟。那片焦黑痕迹,如同大地烙下的旧伤,久久不散。
马蹄碾过薄冰碎石,冰碴四溅。归途山道上,苗民络绎奔波。有人负重弓腰,有人携具疾行,人人面色沉凝,步履匆匆。
无人言笑,无人松懈。
整座山野,早已被山雨欲来的沉肃牢牢裹挟。
短短十日,新潮堡全然换了光景。
堡外窝棚连片密布,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打铁叮当、锯木簌簌、妇孺收拾行囊的低絮层层交织,纷乱却有序。
空气糅杂着松木清香、炭火焦糊、粗粮淡香,又缠上山腰工坊飘来的浅淡硫磺味。
独属于战时的烟火,踏实,亦沉重。
彭晚骑马穿行营区。劳作的百姓望见他,纷纷驻足垂身行礼,眼底藏着敬重,也藏着掩不住的惶然。
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扫过整片营区。
东侧操练坪,三百新编民兵正在合练。
阿依朵立在高耸岩台之上,皮甲束身,苗刀斜挎,长发高束得干净利落。寒风掀动衣摆,她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她清亮声线压过风声:“第三队!举矛——刺!”
三百根削尖竹矛齐齐递出。
动作依旧生涩、参差不齐,却带着少年人咬牙死撑的悍劲。热汗顺着黝黑脸颊滚落,砸在冻土之上,转瞬凉透。
队伍末尾,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慢了半拍,手臂僵在半空。
“出列。”
阿依朵纵身跃下岩台,步伐稳捷。
少年嘴唇冻得发紫,十指死死攥着矛杆,指节泛白,浑身微微发颤。
“为何迟缓?”
少年声音发颤:“手冻麻了……握不稳矛杆。”
阿依朵抬手扣住他手腕,力道克制却精准,瞬间刺破肢体的麻木酸胀。
少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战场之上,敌刀近身,不会等你回暖。”阿依朵目光锐利,“更不会容你半分停顿。”
“知晓。”少年低头,喉结滚动。
“五十次突刺,练不完,今夜无餐。”
少年不敢辩驳,归队反复挥矛,一次比一次用力,愈发决绝。
阿依朵转身环视全场,风声猎猎作响。
“我知你们寒苦、疲惫、心生畏惧。”
“但你们要记死,身前是操练场,身后是爹娘妻儿、世代村寨。”
“朝廷两万大军进山,无慈无仁,落刀即是生死。”
她字字沉落,落地有声:“想活,便苦练!练到手快过刀,眼锐过鹰,心硬过风霜!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三百声呐喊轰然震地,枝头残雪簌簌坠落。
彭晚立马远观,默然片刻。待队伍操练秩序稳当,方才调转马头,入堡而行。
堡内旧粮仓,早已改建成军工工坊。
大门敞开,滚滚热气涌出,驱散冬日寒凉。二十余座熔炉明火炽盛,铁匠赤膊抡锤,锤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满地。另一侧木匠埋头削制箭杆,细碎刨花堆积如雪,松木清冽香气满室弥漫。
陈墨早已折返,蹲在铁铸件堆旁,与工匠低声核对细节。
见彭晚进门,他即刻起身迎上。
“先生,您看这批绊发雷。”
地面整齐摆放十余只海碗大小的铁壳雷体,木塞封口,麻绳引线外露。罐身焊疤粗糙,是连夜赶工的痕迹,却件件扎实规整。
“按您的图纸打造,试爆三枚。每枚填装三斤火药,混嵌铁钉碎瓷,十步之内可毙猛兽。”陈墨面露愧色,“唯独稳定性不足,三成概率哑火。”
三成哑火。
便意味着三层陷阱形同虚设,届时伏兵将直面敌军刀锋。
彭晚拾起一枚雷体,指尖轻掂,凑近细嗅。浓烈的火药味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潮霉气息。
“工坊湿气过重,火药返潮。”
“是。”陈墨点头,“连日落雪,屋内生火,依旧压不住潮气。”
“即刻整改。”彭晚语气干脆利落,“火药储存、装配全数迁至后山岩洞,恒温干燥,杜绝返潮。”
“所有绊绳更换油浸麻绳,雷口加封蜡层,全方位防潮。”
“是!”
“日产能多少?”
“目前日产二十枚。迁洞增派人手后,最高日产四十枚。”
彭晚轻轻摇头:“不够。”
“黑风峪主谷三里,外加三条岔道,十步一雷,至少五百枚,方能织成无缝死网。”
陈墨唇瓣微动,终是无言。
五百枚,昼夜不休也需十三天。这尚且不算山体爆破所需的海量火药。
彭晚抬手,轻拍他肩头,语气沉静,却压着千钧重量。
“我知艰难。”
“但这些雷,是第一道血肉屏障。雷火起效,便能替弟兄们多挡几分死伤。一旦失效,所有人都要以肉身硬抗官军兵刃。”
陈墨眼底发热,重重点头:“先生放心,我昼夜值守,必定赶齐五百枚雷体!”
彭晚转身踏出工坊。
冷风扑面,吹散周身燥热,心神愈发澄澈。
广场之上,慕容晴携一众账房清点物资。粮袋堆成小山,她手持账本,指尖飞速翻页。连日不眠不休,她眼底乌青浓重,身形清瘦,眼神却始终清明不乱。
“慕容姑娘。”
慕容晴抬眸轻声应道:“先生。”
“物资转运如何?”
“谨遵吩咐,堡内仅留十日口粮,其余粮草、药材、布匹、腌肉,已分批转运至深山备用营地。”
她压低嗓音,面露难色:“唯有白水寨、青岩寨几位长老,执意不肯迁离故土。”
彭晚神色平静:“带我去见他们。”
议事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却化不开一室僵持沉郁。
白水寨石公年过七旬,身形枯瘦,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老藤拐杖。落座时重重一哼,满脸执拗不肯松口。
青岩寨岩虎,眉骨一道贯穿刀疤,性情刚烈。此刻双手抱胸直立,沉默不语,态度强硬。
彭晚命人沏上苗疆苦茶,热气袅袅,涩香漫开。
他不急劝说,静坐静待。
良久,石公嗓音沙哑开口:“彭先生,我白水寨七代人居于此,祖坟、良田、屋舍皆在故土。一朝弃寨入山,无田无宅,老幼何以安生?”
岩虎随即粗声接话:“青岩寨天险自成,何须避让?官军敢来,我们便死战到底!”
厅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
彭晚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指尖落向辰州地界。
“二位前辈。”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往日来犯,不过衙役散兵。此番来袭的,是朝廷两万精锐,携投石机、攻城锤、火箭火器压境。”
“白水寨地势开阔,无险可守,火箭落地,便是连片火海。青岩寨岩壁再险,挡不住漫天巨石、燎原火势。”
石公拐杖微颤,眼底多年的执拗,悄然松动。
岩虎抱胸的手臂,骤然绷紧。
“我并非劝诸位弃祖。”彭晚回身直视二人,字字恳切,“我是想为苗疆留根。”
“此战若胜,故土可复,村寨可重建。若是死守硬拼、满门尽灭,血脉断绝,那才是真的丢了祖宗基业。”
他声线微沉,裹着过往沉痛:“昔日崇文书院,众人死守不降,最终楼毁人绝,尸骨无收。我不愿苗疆重蹈这般覆辙。”
石公喉头滚动,浑浊眼底泛起水光,枯瘦的手死死攥紧拐杖,微微颤抖。
许久,他长长一叹:“道理我都懂……只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心里割着疼。”
彭晚垂眸,指尖轻轻抵住衣襟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玉坠,常年被体温焐热,是赵灵溪临别亲手系在他身上的念想。
无人知晓,他亦是故土难归,故人难寻。
中原旧宅那棵枣树,他离家时尚是青嫩满枝。如今宅院查抄,老树伐尽,旧人四散,再无归期。
“我亦然。”彭晚声轻如絮,几不可闻,“我的故土,早已回不去。可乱世之中,活着,才有归途。人若身死,万事皆空。”
岩虎脸上刀疤微微抽动,沉默良久,松开抱胸的双臂。
“我是粗人,不懂大道。”他沉声说道,“但我知道,先生来苗疆,护民、教书、治病,从未负过我们分毫。我信你。”
他转头看向石公:“石公,听先生的。留得青山,方有来日。”
石公闭眼良久,终是缓缓颔首。
此后十日,整座苗疆绷至极致,全速运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