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风雨欲来(1/2)
那张烧焦的草图折了三折,死死贴紧胸口。
纸面焦糙的硬边,抵着皮肉,像一柄未开刃的钝刀,一下下磨着心尖。
彭晚立在漆黑的洞口前。
暮色吞尽整片山谷,四下暗沉如墨。远方新潮堡的几点火把摇摇颤颤,微弱火光在无边黑夜里,风一吹便几近熄灭。
山风卷着枯叶劈面打来,寒意刺骨,钻透衣袍。
他翻身上马,五指攥紧缰绳。
回头最后一瞥,目光落向藤蔓遮蔽的隐秘洞口。
秘密还能藏多久?
无人知晓。
他只清楚一件事。
所有筹谋,所有活路,必须更快。
快过敌军出鞘的刀刃,快过步步紧逼的死期。
骏马打了个短促响鼻,四蹄踏碎碎石,疾冲下山。
蹄声砸在干涸溪床,沉闷、厚重,一路回荡山谷。
那是倒计时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人骨寒。
深夜。彭晚策马归堡。
议事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炭火熊熊燃烧,却烘不散满室沉沉的阴郁。汗腥、皮革、陈旧纸气混杂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依朵静坐侧首,手边扣着空茶碗,周身气场沉冷紧绷。
陈墨蹲在角落拨炭,火星溅起,转瞬就被他鞋底碾灭,利落干脆。
慕容晴埋首满桌账册,指尖飞拨算珠,噼啪脆响不休,敲碎片刻宁静,愈发扰人心绪。
听雪楼联络使倚柱而立,容貌平淡无奇,丢入人群转瞬淹没。唯独一双眸子,锐如寒鹰,扫视全场,锋芒刺骨。
黑石部落长老裹紧破旧羊皮袄,双手撑膝,手背沟壑纵横,满脸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彭晚迈步进门。
林月即刻递上一碗热茶。黑红茶汤腾起薄雾,烟火苦香扑面,压不住满屋肃杀。
他未饮一口,先抬手凑近炭火。冻得泛青白的指节,才缓缓回暖。
阿依朵率先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听雪楼的人……撤了。”
彭晚端茶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撤了?”
“嗯。”阿依朵点头,字字凝重,“三日之前,鹰嘴崖暗哨探查,只余尚有余温的篝火灰烬,人尽数消失。”
她抬手,将一枚铁牌轻置桌面。
冷铁撞击木桌,一声闷响,沉得惊心。
巴掌大小的铁牌,边缘磨得极致光滑。正面雪纹肃穆,背面“听”字刻痕深邃。烛火摇曳,字槽藏暗,似蓄着无尽阴谋。
“未曾深入,未曾交锋,凭空撤离。”阿依朵指尖轻叩桌沿,“我派三队人马,搜遍三十里地界,寸迹未寻。”
彭晚捏起铁牌,拇指反复摩挲冰冷刻字。
寒意顺着指尖蔓延,直沉心底。
听雪楼,江湖第一情报势力,行事阴诡莫测。
已然探至新潮堡腹地,距核心仅一步之遥,却骤然抽身退走。
反常,诡异,处处透着杀机。
“不是撤离。”联络使终于开口,语调平直无波,却字字诛心,“是任务了结。”
厅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响一声,突兀刺耳,打破窒息的沉静。
陈墨抬头,炭火将他面容割成明暗两半:“什么意思?”
“楼主托我传话。”联络使目光锁定彭晚,“听雪楼接下秘令委托,专查苗疆异人彭晚,以及新潮全部势力。雇主身份,绝密不泄。我楼规矩,只探情报,不涉厮杀。如今探查完毕,密报已然送出,人手即刻回撤。”
慕容晴骤停拨珠之手,指尖悬在半空,眸光锐利:“密报内容是什么?”
“无可奉告。”联络使摇头,抛出致命讯息,“楼主留话:两万大军,开春即至。好自为之。”
两万。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冰坨猛砸炭火。
滋啦一声寒响,彻骨寒意瞬间炸遍全屋。
满堂死寂,无人敢言。空气彻底凝固,连升腾的烟气都停滞不动,压得人心头窒息。
林月从袖中抽出一卷褶皱信纸,平铺桌面。
纸边卷曲,水渍洇墨,是飞鸽连夜送来的急讯,字字仓促,字字致命。
“三日湖广飞鸽传讯。”她嗓音干涩发紧,“朝廷任命大同镇守备吴世雄为平苗将军,节制湖广、贵州两地驻军,总计两万一千人。骑兵三千,步卒一万五,火器营两千,辅兵一千。粮草自武昌起运,正月十五前,全军集结辰州。”
她压着气声,吐出最狠的一句判词:“吴世雄放话,犁庭扫穴,根除心腹之患。”
最后六字,轻若蚊蚋,却宣判了全族绝境。
彭晚放下茶碗,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惊醒满堂沉郁。
他闭目瞬息,敌我悬殊的差距,在心底轰然铺开。
官军两万一千,兵种齐备,火器精良,甲械完善,是朝廷正规精锐。
己方寥寥两千五百人,已是倾尽所有。
黑石老兵八百,民兵多是临时征召的农户猎户,未经血战淬炼。
新式火铳三百杆,杯水车薪。震天雷八百余枚,用一枚少一枚,无补无续。余下军备,尽是老旧刀矛、土制弓箭。
一比十。
悬殊,绝望,毫无胜算。
“吴世雄。”阿依朵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盛满厌惧,“北疆悍将,嗜杀成性。去年平陕北民变,连屠三村,老幼不留。他麾下兵马,皆是刀口舔血的死士,悍不畏命。”
“朝廷这是铁了心,要将我们连根拔起。”黑石长老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满是无力,“两万精兵,足以翻遍苗疆千山万壑。我们……拿什么挡?”
无人应答。
炭火柴薪歪斜,一蓬火星窜起,落地转瞬寂灭。
屋外狂风猛撞窗纸,沙沙嘶吼,似恶鬼环伺。远处巡夜口令短促单薄,在无边夜色里,弱得不堪一击,压不住满屋沉沉的绝望。
彭晚睁眼,眸光沉定,字字铿锵落地:“扛不住,也得扛。”
声音不高,却如铁钉入木,死死钉死所有人的退路。
“明日辰时,全体军官、各寨长老齐聚议事厅,议定御敌死战章程。”
次日清晨,雪停。
天幕压成死寂铅灰,厚云沉沉覆压山巅,不见一缕天光。
新潮堡议事厅座无虚席。
炭火再烈,也驱不散浸透骨肉的寒意。众人口鼻呼出的白气交织缠绕,凝滞屋梁,满目沉郁。
二十余人分列两侧,武将挎刀凝肃,工匠神色紧绷,管事握笔待命,长老满脸凝重。
所有人目光齐聚,死死盯在彭晚身上,带着忐忑,也带着唯一希冀。
彭晚立在手绘地形图前。
山川隘口、河道村寨,密密麻麻标注详尽。纸面被日夜摩挲得发毛,是数月踏遍群山、丈量勘测的心血,也是此刻唯一的生机依托。
“局势,所有人心知肚明。”彭晚语调平稳,却压着千钧重量,“开春,吴世雄率两万一千官军进山围剿。我部可用战力,仅两千五百人。差距天壤之别。”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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