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哀伤之后(2/2)
耀云点点头,不再问了。
回赵家湾的路上,有邻居追上来,劝保民:“保民,你就留在马家庄算了。这儿地势平,离镇上近,干啥都方便。你那赵家湾,山高路远的,有啥好?”
保民摇摇头:“家里有羊呢。还有为民,在学校念书,得有人管。”
邻居又说:“羊可以赶过来嘛,为民放假了也可以来这边住。”
保民还是摇头:“再说吧,等过些日子再说。”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那房子,那羊圈,那座石门,那片山坡,是他爹留下的,是他妈待过的,是他和为民长大的地方。再怎么破,再怎么远,也是他的根。
雪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回到赵家湾,日子慢慢恢复了原样。
保民放羊,雪莹操持家务,耀云一天天长大。为民在学校念书,来信还是说成绩不错,让哥嫂放心。信里还问雪莹姐好不好,问她家的事。保民回信,说都好,让为民别惦记。
可保民自己,却怎么也好不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父亲死了,母亲走了,岳父岳母和小飞也死了。一连串的灾难,都发生在他身边。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命太硬,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
这种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放羊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有时候看着雪莹,他会想,她会不会也……他不敢往下想,可那念头自己往外冒。
他变得沉默,比父亲生前还要沉默。
雪莹发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晚上,耀云睡着了,她坐在保民身边,轻声问:“保民哥,你咋了?这些天,你好像有心事。”
保民摇摇头:“没事。”
雪莹握住他的手:“你有事。你跟我说。”
保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雪莹,你说……我是不是个克人的人?”
雪莹愣住了:“你说啥?”
“我爸,我妈,你爸,你妈,小飞……”保民的声音发颤,“他们都死了。都跟我有关系。”
雪莹的手一紧,死死握住他的手:“你胡说什么?那都是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保民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为什么偏偏是我身边的人?”
雪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二岁就开始撑起一个家的男人,看着这个在潭水里救了她爹、又把日子过起来的男人,心里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字说:
“保民哥,你听好了。你不是克人的人。你是好人,是最好的好人。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多少回,你是他见过的最实诚的孩子。他帮过你,你也帮过他,那是你们爷俩的情分。他走了,那是意外,不是你克的。你妈走了,也是意外,不是你克的。你听明白没有?”
保民看着她,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雪莹把他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孩子。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咱们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把耀云养大,把为民供出来,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这才是对得起那些走了的人。”
保民伏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石门在远处沉默着,像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不说。
日子还是慢慢过。
雪莹的笑容,一点一点回来了。起初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后来是眼睛弯弯的,再后来,能听见她笑了。耀云逗她,她笑;保民讲个什么傻话,她也笑。那笑容不如从前多,可每一次,都像春天的阳光,把保民心里的阴霾照散一点。
保民也慢慢好起来。他不再想那些克人的事,只是干活,放羊,照顾雪莹和耀云。他知道雪莹说得对,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为民放寒假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他在院子里抱着耀云转圈,耀云咯咯笑,雪莹在灶台边做饭,保民在羊圈边收拾。炊烟升起来,飘过屋顶,飘向远处的石门。
为民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哥,咱家真好啊。”
保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真好。
可谁能想到,这好日子,也长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