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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哀伤之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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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民回到家把羊赶到山上,赶到了石门旁边那片草坡。

羊群散开,安安静静地吃草。黑嘴卧在旁边,吐着舌头,眼睛半眯着晒太阳。保民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着羊,他走到山门那块大石片上,坐了下来。

这块石片,父亲当年就常坐在这儿。

坐着坐着,羊就吃饱了,天就黑了,日子就过去了。父亲一辈子,好像就是这么坐过来的。

保民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下的村庄,望着那些零零星星的炊烟。他想起这些年的事,一桩一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先是父亲。父亲从这石门上滑下去,摔死在硬了,头上的血凝成黑乎乎的一片。

然后是母亲。母亲上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那把柴刀,那只背篓,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残忍的东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现在,又是岳父岳母,还有小飞。

他想起那年夏天,在潭水里,他拼命把马建国往岸上拖。那时候他做到了,他救活了马建国,后来马建国还帮了他那么多,帮他弄种羊,帮他认药材,帮他把日子过起来。

可到头来,马建国还是死了。

死在自己家的窑洞里,死在老婆孩子身边。

保民抬起头,望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夕阳把它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石头也在看着他,冷冷地看着,像看一个笑话。

他是什么?

他是个克人的人。

克死了父亲,克走了母亲,克死了岳父岳母,克死了小飞。谁沾上他,谁倒霉。谁对他好,谁遭殃。

他想起村里人背后嚼的那些舌头——有的说他妈是山神的女儿,山神迁怒于他家;有的说他是天煞孤星,命硬克亲。以前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不然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好好的日子,说塌就塌了?怎么解释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了?

他坐在那儿,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羊群咩咩叫着往他身边聚。黑嘴站起来,摇着尾巴看他。他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赶着羊下山。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马家庄。

雪莹还在那个院子里,一个人,抱着耀云,守着三间空屋子。保民去的时候,她正在灶台边做饭,灶膛里的火燃着,锅里咕嘟咕嘟响。可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雪莹。”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

保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很多,指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几道划痕——那是挖土的时候划破的。

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接下来的日子,保民每天来回跑。

早上把羊赶上山,让黑嘴看着,然后往马家庄跑。晚上再从马家庄跑回来,把羊赶回圈里。二十多里山路,一天两趟,走得他腿肚子转筋。可他不觉得累,他知道雪莹比他更累,累的不是腿,是心。

雪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她就那么活着,做饭,洗衣,喂鸡,带孩子。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保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想帮她,可不知道怎么帮。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陪着她,陪她坐着,陪她做饭,陪她看耀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耀云不懂大人们怎么了,她只知道姥姥姥爷不见了,小舅不见了。她问过几次,雪莹不说,她就不问了。小孩子忘性大,过些日子,就不问了。

一个星期后,保民把雪莹和耀云接回了赵家湾。

临走那天,雪莹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回头看了很久很久。那三间屋子,门前的那些果树,那口井,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都还在。可住在里面的人,没了。

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转身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保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接过她怀里的耀云。耀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爹,咱们回自己家吗?”

“嗯,回自己家。”

“那姥姥姥爷的家呢?”

保民愣了一下,看了雪莹一眼。雪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轻声说:“姥姥姥爷的家……还在那儿。等耀云长大了,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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