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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门下的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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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过雨,山里的路湿漉漉的,踩一脚下去,鞋底沾满黄泥。

保民把羊赶到后山,一路走一路小心。山道窄,又滑,稍不留神就可能摔倒。他走得慢,羊群也走得慢,等到了那片熟悉的草坡,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草坡上的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挂着水珠。羊群散开,低头啃草。黑嘴在周围跑来跑去,把几只调皮的羊赶回队伍里。保民看了看天,云还没有散,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他想,今天不会下雨了吧?

他往山门那边走。

山门那块大石片,被雨淋得干干净净,青灰色的石面上,黑褐色的苔藓比平时更深更密。石片上方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像一尊沉默的神像,俯视着这片山野。巨石。

保民走过去,在干地上坐下来。

他靠着那块巨石,望着远处的羊群,望着更远处的山,望着山下那个小小的村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坐在这儿,一坐就是一整天。那时候他不明白,坐着有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坐着,就是看着,看着羊,看着山,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坐着坐着,眼皮就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他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山门边往下看。羊群还在山坡上,安安静静的,一只都没少。黑嘴卧在旁边,看见他站起来,也站起来,摇着尾巴看他。

保民数了数羊,一只都没少。

他松了口气,转身准备下山门去赶羊。

他忘了,刚下过雨,石头上长着苔藓,那苔藓被雨水泡得又湿又滑。

他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觉得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两只胳膊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他听见黑嘴在狂叫,听见羊群惊得四散奔逃,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然后,他开始往下滚。

石头硌着他的背,硌着他的腰,硌着他的腿。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那些石头太滑,那些草根太浅,他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飞快地转动——灰蒙蒙的天,青灰色的石头,绿油油的草,越来越近的沟底……

最后那一下,他的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他听见“砰”的一声,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然后他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脚下一滑,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母亲。母亲那天上山,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她怕不怕?

他想起雪莹。雪莹在家里等他,耀云在院子里喊“爹早点回来”。他回不去了。

他想起为民。为民还在学校念书,等着放假回家。他再也见不到弟弟了。

他想起那些羊,那些他养了十几年的羊,那些从他十二岁就开始陪着他的羊。它们还在山坡上,没人管了。

他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他想喊,可嘴张不开。他只能那么躺着,躺在那块石头上,躺在父亲当年躺过的地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莹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保民回来。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山路,望了一遍又一遍。耀云在旁边问:“娘,爹咋还不回来?”她摸着耀云的头,说:“快了,再等等。”

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星星出来了,等到耀云困得直打哈欠,保民还是没有回来。

雪莹的心开始慌。她把耀云哄睡,点上一盏马灯,拿起一根木棍,往山上走。

山路黑漆漆的,马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边走边喊:“保民!保民!”

没有人回应。

她走到山门,忽然站住了。

山门直延伸到石头。

雪莹举着马灯往下照。

她看见了。

沟底下,保民静静躺在那里。

保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蜷着身子,头朝着一边。他身下的石头上,有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保民——!”

雪莹的喊声撕裂了夜空。她顾不上找路,抓着石头往下滑,手被划破了,膝盖被磕破了,她觉不着疼。她只看见保民,但是那个说好了要一起把日子过起来的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她摸他的脸,脸也凉了。她摸他的鼻子,没有呼吸。

“保民,保民,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摇他,喊他,可他不应她。他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上那个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雪莹跪在那儿,抱着他,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山谷里回荡,这哭声撼天动地,但是保民却永远也感觉不到雪莹的痛苦了,那个最爱雪莹的保民永远无法安慰爱妻的痛苦了。黑嘴站在沟边上,一声一声地哀嚎。羊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过来,围在沟边,咩咩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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