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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必彼此宽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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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末,王令仪的车准时停在林宅门前。

她仍只带郑妈妈,怀里却多了一只封好的素纸袋。下车时风掀起斗篷一角,郑妈妈伸手来扶,她自己先站稳了。

“夫人一夜没睡。”郑妈妈低声劝,“进去若觉得不妥,咱们便不交……”

王令仪回头看了她一眼。

郑妈妈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那份陈述昨夜写了三遍。第一遍把沈亦儒做过的事写得清楚,将自己的名字轻轻带过;第二遍承认她曾守院查箱,却说是奉家主之命;到第三遍,王令仪才把“我知林家多年代沈宅支付书院束修、宴客与送礼之费,未曾追问归还”完整写下。

每多写一个字,她便少一分退回原处的余地。

林宅内厅没有摆待客的鲜花,只在炭盆旁放了两张椅子。林赛雪穿一件月白褙子,发上簪着珍珠,面色尚算安稳。她没有在正位等人行礼,见王令仪进来,起身依身份见过。

“王夫人。”

“林娘子。”

两人仍用这两个称呼。十几年同住一宅留下的亲疏尊卑,被短短六个字隔在了门外。

从前在沈宅,她们很少这样平坐。王令仪在正院受礼,林赛雪总坐在左下第一张椅子上,纵然病得脸上没有血色,也得等主母先动茶。偶尔沈亦儒在场,谈到知微的婚事或林家的钱,王令仪便看丈夫的脸色,林赛雪则看女儿的神情。三个人坐在一间屋里,真正作答的始终只有沈亦儒。

今日小几两边的椅子一样高,门外也没有沈家的下人等着听谁服了软。王令仪落座时,目光在椅背上停了片刻,显然也认出了这个不同。

知微送母亲进厅以后便去了外书房。临走前,她试过炭盆的热气,又确认画云把温水和药放在手边。林赛雪没有催她,只把手覆在杯盖上,等女儿真正走远。

王令仪将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这是我答应知微写的。”

“我可以看吗?”

王令仪的手停在纸袋封口处,随即将它推过去:“今日带来,本就是给你先看。”

林赛雪拆开封口,一页一页读过去。厅中只剩纸张轻响。王令仪腰背挺得很直,目光停在炭盆边沿,直到林赛雪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右手才无声攥紧了裙褶。

“那日守我院门的是郑妈妈,”林赛雪抬眼,“这里写的是‘命家下仆妇看守’。”

郑妈妈站在外间,闻言脸色一白。

王令仪没有回头:“命是我下的。写谁守门,于案情无益。”

“于她有没有益,该由问话的人判断。”林赛雪将纸页放平,“你不必替她认,也不能替她藏。”

郑妈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林娘子,那一日是奴婢带了四个婆子。搜箱笼时,也是奴婢先翻的。”

“你奉谁的命?”

“奉夫人的命。”郑妈妈看了王令仪一眼,又低下头,“可奴婢当时也说了许多难听话,嫌林娘子仗着娘家有钱,不守妾室本分。这些不是夫人教的,是奴婢自己说的。”

王令仪的肩膀微微僵住。她本想把郑妈妈留在陈述之外,既因多年主仆情分,也因那些恶言若写进去,自己这个主母便更难说只是依令行事。

“添上吧。”她终于开口,“谁做的,谁自己认。”

郑妈妈低低应是,从袖中取出小册,将要补的内容记下。

林赛雪没有借机追问更多。她把陈述重新看完,问:“你昨夜写这些时,最怕什么?”

“怕承煜受我牵连,怕知月往后议亲受损。”王令仪答得很快。

“只怕这些?”

王令仪望向她。林赛雪脸上没有讥诮,正因如此,那句追问反倒更难躲。

“也怕王家知道我掌了十几年中馈,却让沈宅用着妾室娘家的钱。”她沉默片刻,指腹慢慢压过扶手上的木纹,“怕旁人说我这个正妻既无本事,又无体面。更怕我写完以后才发现,我这些年守住的东西,原来从来没有护过我。”

林赛雪端起温水,喝了一小口:“你守的不是自己,是沈亦儒要你守的沈家。”

“你以为我愿意?”王令仪眉心一跳,声音立刻冷了,“我嫁进沈家时,你已经替他生了女儿,林家的银子也早把沈宅里外铺好了。他嘴上敬我是正妻,心里记着的却是你们早年的情分。若我不把规矩立起来,这宅子里谁认我?”

“所以你叫我站着听你训话,病中也要去正院请安;微姐儿学琴,你说庶女不可越过知月;沈亦儒要送我去庄子,你明知那地方没有好大夫,仍叫我守妾德。”

王令仪唇边抿成一条直线:“我是正妻。我若替你拦他,满宅的人只会说我压不住妾室,连丈夫的决定都敢驳。”

“你不敢驳他,便来压我。”

这句话落下,王令仪指节泛了白。

“是。”她看着林赛雪,终于没有再添缘由,“我恨他待你有旧情,又舍不得正妻的位置;我不敢逼他在你我之间作答,便拿规矩逼你低头。你每退一步,我都觉得自己的位置稳了一分。”

她说到这里,唇角牵出一丝自嘲,眼底却尽是一夜未眠后的疲倦。

“可我今日才知道,位置稳不稳,从来不在你低不低头。他要舍谁时,只看舍谁对自己最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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