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一回由林赛雪自己去（1/2）

“不行。”

知微这一声出口得太快，连自己也怔了一下。

长廊里的风从窗隙钻进来，林赛雪才压下去的咳意又翻上喉间。画云忙替她披好斗篷，扶她回内室。知微跟在旁边，手一直托着母亲的肘弯，待人坐稳，便转身吩咐炭盆挪近些，又让人去温润肺的梨汤。

林赛雪由她忙了一阵，等屋里的女使都退下，才轻声问：“什么不行？”

“娘的身子才安稳几日。父亲若来，必会拿旧事逼您；王夫人今日虽肯认几分，心里最先护的仍是她的一双儿女。”知微蹲在榻前，替她拢好膝上的薄毯，“这两个人，我可以去见。该问的话，我也能问清。娘不必再受这一遭。”

林赛雪垂眼看她。

女儿已经十八岁了。三年前离开沈宅时还带着一身宁折不弯的锋芒，如今学会了听人把话说完，也学会把选择还给别人。可一碰到她这个做娘的，那些道理便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双恨不得挡住所有旧雨的手。

“微姐儿，”林赛雪缓缓道，“你今日同王夫人说，住在哪里、写不写那些旧事，都由她自己看，是不是？”

知微手上一顿。

“到了我这里，怎么又由你替我看了？”

“这不一样。”知微抬起头，语气仍硬，眼底却先露了慌，“她有王家、有嫁资，也有承煜和知月。娘身子不好，外祖父又不在京城。若父亲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我会难过。”林赛雪接过她未尽的话，“也许会咳，会一夜睡不好，甚至会想起从前许多不愿再想的事。这些我都知道。”

她每说几句便停一停，等喉间的气息平顺了，再把余下的话接上。知微几次想替她抚背，都被她握着手留在原处。

“可那些年是我过的，不是你替我过的。沈亦儒怎样求亲，怎样借林家的势往上走，后来又怎样嫌弃林家的出身和我这个妾室，都落在我身上。王令仪进门以后，我怎样退，怎样忍，怎样把盼望全压到你身上，也是我做的。”

知微唇色发白：“娘何必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认得自己做过什么，不等于替旁人担错。”林赛雪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鬓角，“你父亲负我，王夫人也曾用规矩压我，这些都是真的。可当初父亲要我嫁进沈家，你外祖父问过我愿不愿意。我点了头，也是事实。”

这件事，林赛雪从前极少提。

林家富足，林铭轩也不是非要拿女儿给一个五品通判做妾。彼时沈亦儒尚未得势，衣衫清简，言谈温雅，站在林家花厅里说不嫌商户门第，也不在意她身子弱。他说愿给她一处安静院落，愿让她管自己的陪嫁，若将来有了女儿，也会教她读书识礼。

那时的林赛雪相信了。

后来沈亦儒借着林家银钱结交官场，渐渐不肯再让人提起岳家恩惠；正妻入门，旧诺成了不合礼数的奢望。可最初那一步，终究是她自己迈出去的。

“我若一辈子不见他，当然也能过下去。”林赛雪望向窗外。院中的冬青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一片叶子贴在窗纸上，随即又落了，“可每逢有人提起沈宅，我还是会先听他的语气；听说他出了事，我心里也会先紧一下。那不是我还盼着回去，是那些旧日子还没从我身上走干净。”

知微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凉。

林赛雪反过来握了握女儿：“我见他，是要把自己的话说完。说完以后，他是升是贬，是荣是辱，都不再同我有夫妻情分。你不能因为怕我疼，就让我永远停在当年那座院子里。”

屋里沉默了很久。

知微原想说自己可以替母亲断得干净。话到了唇边，她忽然想起谢煦彰。那个人曾经也总把危险删去一半，以为只要自己替她承担，便算护她周全。她为此发过怒，也逼他答应以后先把实情说清。

原来人站到所爱之人面前，竟这样容易忘记自己最懂的道理。

“是我越过娘作主了。”她低声说。

林赛雪眼中有一点笑意，又有一点酸楚：“你只是舍不得。”

知微伏在她膝前，没有立即起身。隔着薄毯，她能听见母亲的呼吸仍比常人轻促。这个人曾经病弱得连自己的院门都守不住，如今却能坐在林宅里，亲手安排义集、核对冬衣、决定要见谁，不见谁。

她若还把母亲只当成需要抱出火场的人，便辜负了这三年的路。

外间传来画云的声音：“姑娘，明州送信来了。”

知微替母亲掖好毯角，起身开门。送信的是林家常走南北的管事，前日在驿馆换过马，赶在天黑前到了京城。除了铺中往来文书，还有林铭轩亲笔写给母女的家书。

信封上的日期是十日前。

知微看见日期，先将信递给林赛雪：“这是咱们才告诉外祖父沈家人已经入京时，他回的信。今日的事，他还不知道。”

林赛雪点头，拆开信。

林铭轩的字仍旧开阔有力。前半封问京中宅院是否漏雨，炭够不够用，林赛雪的旧疾可曾再犯；后半封才提到沈家。

他没有猜京中会出什么案子，也没有替女儿安排见或不见，只写道：

“沈家既已合家入京，旧人难免再逢。雪娘若不愿见，林家替你挡门；若有一日想亲口说完，也只管去说。话说得重了，林家接你；话没有说完，林家也接你。你当年从家中出嫁，并未欠谁一生顺从。如今你在京中如何过，更不必拿旁人的体面换自己的安生。”

信纸在林赛雪手中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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