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必彼此宽恕（2/2）

林赛雪没有安慰她。

多年以前，她也曾盼过王令仪有一日能明白这一点。真正等到这句话，胸口仍有旧痛，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我也怨过你。”她说。

王令仪眼中掠过意外。

“你进门那日，穿正红嫁衣，从沈宅正门进来。满院人都改口叫你夫人，我只能在自己院里等着给你敬茶。”林赛雪手指停在杯壁上，像隔着温热的瓷重新摸到那一日的寒意，“我明知是沈亦儒求娶你、明知名分由他定，仍旧恨你占了他许给我的位置。”

“他许过你正妻？”

“没有。”林赛雪坦然道，“他只说将来不会让我受委屈。我却把这句话想成了一生。”

王令仪沉默下来。

“你用规矩伤我，我也把不肯承认的怨放在知月身上。”林赛雪继续道，“她小时候来找微姐儿玩，我怕微姐儿受欺负，总叫人早早送她回去。后来两个孩子生分，我只觉得是你教得不好。如今想来，我也没有给过她们自己亲近的机会。”

“知月确实被我教过，不许让着庶姐。”

“那是你的账。”林赛雪看住她，“我方才说的，是我的。”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小几坐着。她们没有因各认一错便忽然亲近，也没有把沈亦儒一人的过错盖到所有旧伤上。那些年里，谁下过命，谁说过刻薄话，谁把失望转给孩子，都仍有各自的名字。

王令仪先移开目光：“承煜和知月的事，你怎么想？”

“他们没有经手林家的钱，我不会拿债追他们。”林赛雪道，“可他们因沈家得过的读书、衣食和体面，也不能装作与林家从无关系。承煜若肯认清这一点，便继续读他的书；知月若肯自己分辨过去，便过她选的日子。我不会逼他们替父亲还债，也不会替他们说一句全然无辜。”

“这很公道。”王令仪低声说。

“我今日见你，也只能做到这里。”林赛雪把陈述推回去，“王夫人，我不会原谅你守院搜箱，也不会原谅你当年劝我把女儿留下、自己去庄子。那一夜微姐儿抱着我不肯松手，我至今记得。”

王令仪吞咽得有些艰难：“我知道。”

“但我不会借沈家的案子报复承煜和知月，更不会让人把你没做过的官场旧事塞进这份陈述。你认自己的事，我认我的事。到此为止。”

王令仪坐了片刻，起身向她郑重行了一礼。

“我不是来求你宽恕。”她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语气仍维持着沈家主母最后的端正，“可这句对不起，我欠你。”

林赛雪没有说“无妨”，也没有叫她起来。她只受完这一礼，回道：“我听见了。”

王令仪直起腰时，眼泪终于越过眼眶。她很快用帕子按住，没有让哭声出来。林赛雪看着她，心里并非毫无触动；眼前这个女人曾是她最具体的怨恨，也是另一个在沈亦儒的秩序里活了半生的人。可理解一个人为何伤人，不能让伤口自行消失。

她没有递帕，也没有转开脸，只让王令仪保有把眼泪擦净的体面。

王令仪点头，转身向外走。行至门前，她脚步稍缓。

“以后无论沈亦儒怎样说，我不会再叫任何一个孩子替他把话圆全。”

“我也是。”林赛雪答道。

门帘落下，两个人仍是王夫人与林娘子。

王令仪一出内院，便把陈述交给郑妈妈：“送去开封府收文处，取回凭据。你补的那一段一并附上。”

郑妈妈抱紧纸袋：“夫人，咱们先回沈宅吗？”

“先去槐树胡同看宅子。”王令仪走下台阶，冷风吹得她眼底发疼，“若院子能住，今日便付定钱。回去以后接知月，能带走多少便带多少。”

“老爷若拦……”

“他若拦，去请坊正。”

她说完上了车，没有回头。

内厅里，林赛雪一直等车声远去，才抬手按住胸口。画云忙把药递过来。知微守约没有进厅，只在外书房听见女使来报“王夫人已经走了”，方才快步赶来。

方才一个多时辰，她手边的义集名册始终停在同一页。内院偶尔传来椅脚挪动的声响，她都会抬头，却没有遣人进去探问。此刻看见母亲眼尾泛红、唇色发淡，她胸中那点勉强压住的后悔立刻又翻了上来，几乎想问王令仪究竟说了什么、有没有再拿旧礼压人。

“娘怎么样？”她蹲到榻前，先看母亲的脸色。

林赛雪喝下半盏药，靠着软枕平复呼吸：“很累，也很轻松。”

知微握住她的手，没有问王令仪说了什么。

午后的日影慢慢移过窗棂。林赛雪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后仍让画云取来那件黛青褙子。

前院门房恰在此时来报：“娘子，沈大人的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