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父亲留下的退路是儿子(2/2)
“那便去吧。”
承煜退出书房时,来路上的惶恐没有尽数散去。郭衡仍与李家有师门之谊,也仍认为子弟须担家门责任。可那篇文章确实留在了案上,没有因知月拒婚,也没有因承煜昨夜不肯替父亲作证而被扔出来。
这条路窄了许多,至少还在。
午前,承煜回到沈宅。门房已经得了新吩咐,将他从侧门请进,随身小厮也被留在外院。他独自走到外书房,邓简仍在那里,案上多了几页刚誊好的陈情。
沈亦儒没有问他去了何处,只把最上面两页推过来:“你来得正好。把三年前林氏母女离府后家中如何照应、昨夜席间为何说不知,照实写清。”
承煜站在案前逐行看完。
陈情里没有说沈家一直供养林宅,只写沈宅逢年有礼、父亲时时惦记;也没有说承煜亲知婚议,只写他年幼记忆模糊,昨夜仓促作答。这些话比上一份更圆滑,几乎每一句都能找到一点事实的影子。
“逢年节礼是谁送的,儿子不知。”承煜把纸放回案上,“父亲是否时时惦记,儿子也不能替父亲写。昨夜我没有仓促,我确实不知道婚议。”
沈亦儒压着怒气:“邓先生只让你写自己所知。你不知送礼细节,难道连家中从未断过问候也不知道?”
“我在书院时,只见过姨娘派人送来的衣食,从未见沈宅的人去林宅。”承煜抬起头,“也许送过,可我没见,便不能写。”
邓简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没有插话。
沈亦儒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你今日不肯写,御史台若认定沈家与林家早已决裂,往后问起为何又替知微议婚,你以为只损我一人的官声?”
“父亲可以写自己为什么议婚。”
“放肆!”
沈亦儒猛地站起,手掌扬到半空。承煜没有躲,脸色却瞬间白了。那只手停了片刻,最终重重拍在书案上,砚中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陈情纸边。
“你吃沈家的、用沈家的,书院束修、同窗往来,哪一项不是家里供你?如今只让你写几句亲历,你便拿圣贤道理来压父亲。”
承煜望着案上的墨点,喉结艰难地动了动:“这些年家里给我的,我都受了。若父亲因此停我的车马、束修和月钱,我也认。陈情我不能写。”
说出“月钱”时,他心里仍发虚。他昨日还在想抄书、授课,此刻却连京中书坊在哪里收抄手都不知道。离开父亲安排的代价终于落到自己身上,他没有知微当年离开沈宅时那样充足的林家退路。
沈亦儒盯着儿子:“好。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准许,不许用府里车马,不许以沈家名义赴文会。冬试束修也由你自己想办法。”
“老爷!”
王令仪从门外进来,知月跟在她身后。她显然已经听见最后几句,脸上没有昨夜窗外那种失神,只径直走到儿子身旁。
“承煜的束修,我从嫁资里出。”她说。
沈亦儒冷笑:“你自己的名字也在陈情里,还顾得上替他撑腰?”
“正因为看见了,我才来。”王令仪从袖中取出昨夜命人誊下的几句话,放在丈夫面前,“老爷要说林沈两家财物都是内宅奉养争议,要说探视和婚议由女眷私下奔走。那便请老爷先告诉我,哪一次是我擅自做主?”
邓简终于放下茶:“夫人误会。陈情并未指名由夫人处置。”
“不指名,问到沈家主母时,便只有我。”王令仪转头看他,“邓先生替李大人办事多年,想必最懂一句话怎样能不写名字,也叫所有人都看见那个人。”
邓简神色微滞,没有再接。
沈亦儒压低声音:“你在孩子面前闹什么?这只是权宜陈述,先把何敬之的事与沈家分开。”
“分开以后呢?”王令仪问,“承煜受一回训诫,迟两年应试;我担一个擅处内宅、纵容女眷的名声。老爷保住官位,再替我们分说一切都是不得已?”
承煜猛地看向母亲。知月站在门边,双手紧紧抓住衣袖,眼里也有惊惧。沈亦儒这才意识到昨夜书房里的话已经被妻儿听见。
“你们在外头偷听?”
“是。”王令仪承认,“我听见了。承煜也听见了。”
沈亦儒的脸色变了几次,最终指向门外:“都出去。”
王令仪没有继续争。她向邓简行了半礼,领着一双儿女离开。走到廊下时,知月小声问:“娘,我们现在去哪儿?”
王令仪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她在那扇门里坐过无数次。丈夫说仕途艰难,她便拿嫁资补家用;丈夫说林氏母女不懂规矩,她便替他收拾内院;丈夫说儿女前程要紧,她便教孩子听从父亲。如今那份为沈家切割责任的陈情已经写好,连她该承担什么都留出了位置。
“你们回院。”她对承煜和知月说,“我去一趟林宅。”